【文学讨论.走进宋词】，黄花映心 岁寒知味，——读黄庭坚《清平乐·黄花当户》有感

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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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冬的夜，窗棂凝着薄霜，案头旧词集翻到黄庭坚的《清平乐》，“黄花当户，已觉秋容暮”，才读两句，心口便被轻轻撞了一下。窗外檐角的野菊，经霜雪摧折，枝桠瘦得伶仃，花瓣却倔强擎着一点黄，正应了词中光景。我这年快七旬的人，本就少眠，此刻更无睡意，捧着词笺，那些埋在岁月里的念想，跟着黄花斜月，一点点漫了上来。

黄庭坚这一生，颠沛流离，晚年贬谪西南，山长水远，家书难寄。他写“黄花当户”，哪里是写菊，分明是写自己——一身傲骨立西风，纵秋深冬近，也不肯折腰。读他那句“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总让我鼻头一酸。同是寒天草木，杜甫“明年此会知谁健，醉把茱萸仔细看”写的是乱世飘零，黄庭坚的菊却多了几分硬气。韩愈一封奏折贬谪潮阳，千里路远仍怀赤子之心，与黄庭坚的境遇何其相似。只是陶渊明采菊东篱是心甘情愿归隐，黄庭坚笔下“楼上风吹疏雨”，却藏着太多身不由己的怅惘，寒夜读来，雨丝仿佛都落进了心里，凉飕飕的。

“目送斜阳飞雁去”，七字写尽牵挂滋味。深冬雁早南飞，天边哪里还有雁影？怕只是词人记挂着谁，望眼欲穿，生出了幻觉。年轻时不懂这二字的分量，如今望着远在外地的儿女，才明白其中深意。前些日子，我和老伴倚着门框望村口路，雪落茫茫，连飞鸟都不见踪迹。我俩没说几句话，只静静站着，末了相视一笑，叹口气。那份牵挂，就像词里的疏雨，不声不响，却浸得人骨头发寒。李白“雁引愁心去，山衔好月来”是借雁排遣愁绪，黄庭坚的雁，却把愁绪越拉越长，牵到了天涯尽头。

下阕“玉人今夜相思，分明立在天涯”最是动情。思念到深处，哪管什么天涯海角？总觉那人就站在眼前，一伸手就能碰到，睁眼却只有冷月清辉。晏几道“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是暮春闲愁，黄庭坚写的深冬相思，却是刻在骨子里的惦念。年轻时我和老伴曾短暂分离，夜里难眠，总觉她就坐在床边，看得见眉眼，却不敢伸手去碰，怕一碰就成了空。那种滋味，正是“若欲相思肠断，除非明月西斜”，唯有等月落天快亮，累极了才能浅浅睡去。

这词看似儿女情长，实际藏着家国之思、身世之叹。黄庭坚半辈子在宦海里浮浮沉沉，看够了人情冷暖，他的相思，哪止是想念某个人，更有对故土的眷恋、对知音的期盼。苏轼说“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是把心里的念想化作了宽宽的祝福；黄庭坚不是这样，他的相思就像院角那口老井的水，不声不响的，却能浸得人心里发潮，带着一股子过日子的倔劲儿。

现在的人啊，脚步太快了。天天忙着赶路赚钱，哪里还有空坐下来，翻两页这样的小词，想想心里搁着的那个人。其实这相思哪里是愁，是暖——是知道千里之外，有人跟你一样守着同一轮月亮；是明白自己心里，还揣着个放不下的人，有个实打实的盼头。就像我和老伴守着这小院，冬天扫扫雪，开春种种花，瞧着日头从东墙挪到西墙，才慢慢咂摸出来，日子啊，平平淡淡才最踏实。那些年轻时觉得死活迈不过去的坎，那些夜里翻来覆去的念想，到头来哟，都成了皱纹里的暖，成了饭桌上的几句闲话。像檐下那丛菊，纵是霜雪把枝叶打得蔫头耷脑的，也还抱着那点香，倔倔地戳在那儿。

合上书，窗外的月光亮得晃眼，窗上的霜花凝了细碎的纹，像哪个孩子随手描的画。那丛菊还在檐下戳着，安安静静的，像个陪了我大半辈子的老友。人这一辈子，大抵就像这菊，总得经几场霜雪，才知道抱着初心活着，有多好。

夜深霜重，鼻尖都浸着冷，忽生几缕闲思，愿与同好之人聊聊：

其一，黄庭坚词里这朵“黄花”，跟陶渊明、杜甫笔下的菊比，骨子里的那股劲儿，到底差在哪儿呢？

其二，用“明月西斜”收住这份相思，比柳永那句“晓风残月”，那份熬人的滋味，又有啥不一样？

其三，这年头大伙儿都忙得脚不沾地，翻几页古人的相思词，能不能让心里那块慌慌的地方，慢下来，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