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沟的奶奶

仁者爱人

小的时候，村子上沟住着一位奶奶，她的眼睛看东西模模糊糊，孩子们从来不忍心叫她“瞎子奶奶”，都管她叫“上沟的奶奶”。

奶奶只是辈分高，年纪没比母亲大多少。奶奶家里的爷爷耳朵有些背，但绝不是聋子，只要你贴在他的耳边大声地喊，爷爷是能听出个大概其的，只是有些倔强木讷。奶奶家房前屋后都是树，枝繁叶茂，蓊蓊郁郁，门前绕着一条清澈的小溪，如天上仙女抛下的一条薄纱，每每到了春夏季节，溪水叮叮淙淙地流，鱼儿欢快尽情地游。可惜爷爷听不见，奶奶也看不见。

最让人揪心的，还是奶奶的眼睛。年轻时还好好的，常常踮着小脚来到小溪边，在青石板上洗衣摘菜。当年，奶奶的眼眸跟这溪水一样清澈明亮，鱼儿在她的脚下嬉戏玩耍，奶奶也觉得欢喜。也不知动了哪方太岁，竟让奶奶得了这种怪病。按理说奶奶为人厚道，与人和善，也不至于得罪了谁。

患了病的奶奶眼睛空洞洞的，眼眸白花花的，就像糊了一层厚厚的窗户纸。还有她的头发，仿佛冬日里飘下的雪花，稀疏地洒落了上面。奶奶脸上总是带着微笑，尽管眼睛看不见，但感觉特别灵光，只要院子有了脚步声，她能八九不离十地猜出是谁。

队里安排父亲给每家每户放猪，我也常跟了去。奶奶总是早早地将猪赶到大门外，收圈时又会提前到门口来迎，我帮着把圈门挡上，奶奶会摸着我的头笑着说：“等长大了，咱不放猪，可得好好读书。”

端午节到了，奶奶会塞给我一枚刚煮熟的大鹅蛋。院子里几只白鹅“嘎嘎”地叫着，似乎在表示抗议，奶奶将它们轰到墙角，口中含着笑，“给我孙儿的，惹了你们什么事！”

过春节时，孩子们结着伴地去奶奶家拜年问好，奶奶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摸摸这个脸蛋，拉拉那个袖口，又从里屋的纸缸里捧出一堆桔子瓣糖，还有小馒头，挨着个地分给伙伴们。奶奶蒸的红枣馒头，像一朵朵小花儿盛开在每个伙伴的手中。那时候，孩子们都嘴馋，有的早早地吃光了，跑到街上又折返过去，奶奶笑脸盈盈的还会给。

奶奶年轻时喜欢看电影，尽管不识字，但她跟着学会唱好多首歌曲，那歌声跟溪边柳树上的黄鹂鸟不相上下，悠扬又婉转。后来不知怎的，奶奶的眼睛看不清了，村里的露天电影也不怎么放映了，奶奶的心情一下子失落了。

听说村里有的买了电视机，奶奶问爷爷：“电视是什么样子？”爷爷跟奶奶说：“就像个小电影。”“那里可有《天仙配》？”得到爷爷的肯定回答后，奶奶会心地笑了。爷爷木讷归木讷，但能看出奶奶的心思。他心里犯了嘀咕，琢磨着想治好奶奶的眼病。其实，为了奶奶的眼睛，家里费了不少周折，可哪有太好的法子呢？

那一年，爷爷不知从哪里请来个“大仙”，踱着步子在奶奶的前后院转了三圈，嘴中念念有词，“前不栽桑，后不栽柳，院中不栽鬼拍手”，最终认定是屋后那棵大柳树犯了冲。“大仙”又是烧香，又是摆酒，扯上两丈红布结结实实地缠在了大柳树上。说来也怪，奶奶感觉自己的眼睛多多少少能见到些光亮，可没几天又恢复了老样子。

爷爷又将“大仙”请了回来，好酒好菜地招待。待酒足饭饱，“大仙”交了底，说自己本是天神的差使，专到人间驱邪治病，上次只是小试牛刀，只要心悦诚服，听从调理，奶奶的眼病包治包好。爷爷听罢，感激涕零，脸上堆满了虔诚。大师接着开口，奶奶的病是鬼神附了身，已是沉疴痼疾，需加大法力，方能釜底抽薪。爷爷听不太懂，只是一个劲地点头，一切听从“大师”的安排，但求奶奶的眼睛再现光明。

那几天傍晚，奶奶家门前聚了好多人，都是前来看“大师”治病的。院子中央烧起的纸堆火光烛天，篱笆墙上串串鞭炮震耳欲聋。“大师”如仙附体，手舞足蹈，在奶奶身上又是拍打，又是行针，誓要斩断妖孽，驱除病邪。看着奶奶浑身冒了虚汗，表情痛苦的样子，大家都为她捏了一把汗。有人说，爷爷哪里是木讷，分明是太迂腐。

这样反反复复地治了好多天，奶奶的眼病非但不见好，身体已被折腾得有气无力。见势不妙，那位“大师”如脚底抹了獾油趁夜溜之大吉。

从此后，奶奶的身体越来越虚弱，甭说操持家务，就连起床的劲都没有。奶奶整天扶着窗台向外探，透过窗棂似乎能望见门前的小溪，与溪里的鱼儿聊着自己的心思，在回味着曾经记忆里的桃红柳绿。

没过两年，雪花片片飘落，门前的小溪结了层薄薄的冰。睡梦中，听到村东头响起了鞭炮声，才知道是上沟的奶奶安祥地走了。大家来到小溪边，轻轻地敲开冰面，那群鱼儿正在水下静静地游着。按照当地的习俗，有人捧出几条装进了瓦罐里，陪着奶奶一起下了葬。

人们说，这鱼儿有灵性，陪着奶奶去往天堂的路，过了彩虹桥，见到了永恒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