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常有人问我,绘画一道,何为最难?</p><p class="ql-block"> 年少习画时,我笃定答案是人物肖像。那时的笔墨总追着线条的精准、轮廓的贴合,试图在宣纸上复刻生命的肌理。人物的眉眼神态、骨骼轮廓,皆需扎实的功底作支撑,一笔偏差便失了神韵,没有经年累月的锤炼,断难将鲜活的生命感跃然纸上。彼时的我,沉浸在对“形”的执念里,认定唯有把具象的人物刻画得惟妙惟肖,才算得上登堂入室。</p><p class="ql-block"> 而随着技艺渐深,现代科技为绘画打开了新的天地。光影的捕捉、比例的校准、细节的还原,许多曾经困扰画师的难题,都有了更高效的解决方案。当技术与功底相融,我发现让人物肖像形神兼备,竟也成了水到渠成之事。那些曾经视为畏途的门槛,在时代的助力与自身的沉淀中,慢慢化作了可跨越的阶梯。我一度以为,绘画的最难之境,已然被我征服。</p> <p class="ql-block"> 直到我开创白墨画派之后,我才真正懂得何为绘画的终极挑战。龙,这一贯穿华夏数千年文明的精神图腾,竟无一人得见其真容。它不存在于现实世界的山川草木间,却深深烙印在每个中国人的文化基因里,是力量、祥瑞与信仰的象征。画龙,没有具象的参照可依,没有既定的范式可循,所有的创作都源于内心的体悟与精神的投射——原来,世间最难画的,从来不是有形之物,而是无形之魂;不是外在的描摹,而是内在的修行。</p> <p class="ql-block"> 我常说,画龙需兼具“像、术、理、炁”四大元素。“像”是龙的形质,是腾云驾雾的雄姿,是鳞爪飞扬的气势,即便无真容可依,也需符合民族集体记忆中的想象,让观者一眼便知是龙;“术”是绘画的功底,是笔墨的掌控,是白墨技法的运用,需以扎实的技艺为骨,让龙的形象立得住、有张力;“理”是龙的精神,是自强不息的傲骨,是润泽万物的仁心,是中华民族的文化密码,需在笔墨间传递出深层的内涵;而“炁”,则是创作者的灵魂与场能,是内心的格局,是精神的境界,是将自身的生命体验与文化信仰注入龙的形象之中,让无生命的画作拥有生生不息的气韵。</p> <p class="ql-block"> 画龙,从来不是画一个虚构的生物,而是画自己。画“像”时,是对自我认知的投射,你心中的龙是什么模样,便会画出怎样的形;画“术”时,是对自我功底的审视,笔墨的浓淡枯湿、线条的刚柔缓急,皆暴露着你的修行与积淀;画“理”时,是对自我信仰的叩问,你理解的龙的精神是什么,便会传递出怎样的价值取向;画“炁”时,是对自我灵魂的剖析,你的格局、你的心境、你的生命场能,都会融入每一笔线条,藏在每一处留白里。</p><p class="ql-block"> 曾经以为,画人物是与他人对话,需精准捕捉外在的特质;如今方知,画龙是与自己对话,需深刻洞察内在的灵魂。人物肖像的难,难在技艺的打磨;而龙的难,难在精神的契合与灵魂的修行。白墨画笔下的龙,没有固定的范式,没有统一的标准,它可以腾跃于云海之上,也可以静卧于深渊之中,唯一的评判标准,便是是否藏着创作者的真心与真性,是否契合族文化根脉与精神。</p> <p class="ql-block"> 原来,绘画的至高境界,从来不是画得“像”,而是画得“真”——真于技艺,真于理解,更真于自我。龙不存在于世间,却存在于每个画龙者的心中,存在于每个中国人的精神里。画龙之路,亦是修行之路,在笔墨流转间,我们不断打磨技艺,也不断审视自我、沉淀自我、超越自我。</p><p class="ql-block"> 所以,若再有人问我画画画什么最难,我会坚定地告诉他:画龙最难。因为画龙,即是画己;画己,即是画天地人心。</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