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珍(四)

岱下搂柴老人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垂头丧气离开姜副营长,心里一团乱麻。我决定拉下脸来去求小秤砣——这家伙现在真的接替他哥秤杆儿的职位当了我们大队的革委会主任。</p><p class="ql-block"> 我一找到他,他就知道我来的目的,不等我开口,就说:“老同学,我这几天也为你的事上蹿下跳,可‘贫协’那帮老家伙就是咬口不开,推荐没有你……老同学,在我们农村广阔天地里战天斗地不是照样大有作为吗?干嘛非要当这破兵。”我说:“我到底为什么事不能当兵?我家可是世代贫雇农啊!”他一边把我往办公室外推,一边说:“老同学消消气,你放心,我一定竭尽全力为你争取,当然了,办不成你也别埋怨我。”</p><p class="ql-block"> 我就这样被小秤砣打发出来了。我那个懊悔啊,你瞧小秤砣那副居高临下的德行,那副小人得志的的嘴脸,问题是我明知道要碰一鼻子灰,却还要去求他……我知道小秤砣所说的贫协不推荐我是他的遁词,什么事儿不是他一人说了算?我,真恨不得搧自己几个耳光!</p><p class="ql-block"> 晚上,在我们村外小河边,我和大珍踏着已有露珠的青草,一边百无聊赖地踱步,一边懊丧地向大珍倾诉白天找小秤砣受到的羞辱。大珍说:“我要知道,绝对不让你找他,我心里跟明镜似的,他拿捏你是早有预谋的。”我突然抓起大珍的手,放在我的胸口,语无伦次地说:“珍,我,我们结婚吧,就,就在最近……我,我不想有什么升发了……”大珍一下挣脱开我的手,生气的说:“没出息,我何尝不想做你的新娘?我做梦都想,哥,真的……可我们就甘心永远在小秤砣兄弟俩的阴影下憋憋屈一辈子?你有才干,是锥子就有出头的一天,不能自己先服输!将来说不定有机会,不能因结婚限制再耽误了。”我哭了,说:“锥子放口袋里才有出头的机会,我头上有紧箍咒,何时有出头的机会?”“机会就在眼前,我们必须抓住!”待了好一会,我悄悄对大珍说:“我知道那所谓的反动标语是谁写的,可我说了,即便我能当上兵,我那发小明柱可就是铁定的反革命了,我在部队良心怎得安宁?”不等我说完,大珍立即说:“哥,你现在千万不能说,你把明柱揭发出来了,你的罪名也更落实了——包庇反革命分子至今,现在为了当兵才揭发,目的不纯,你就更难当兵了!”我彻底无望了,哭得很伤心。大珍突然一下抱紧了我,在我耳边说:“哥,我知道酱打哪儿咸,醋打哪儿酸……哥,必须离开这是非之地,到部队施展你的抱负!”我耳廓边,有一股温热顺腮边流下来——大珍无声的哭,很痛,很痛……</p><p class="ql-block"> 可我眼看就要消失的机会,我无望,我绝望……</p><p class="ql-block"> 就在新兵换衣服的那天,我突然接到通知,到大队部换军装。姜副营长喜滋滋找到我说:“是你们大队革委会主任力保你没什么问题,政审一切合格。”小秤砣在一旁远远望着我微笑,我则一头雾水。</p><p class="ql-block"> 明天就离家了,我心灌满了蜜。当晚,小河边我和大珍踏着松软的沙滩,呼吸清凉的空气,一肚子的话不知从何说起。大珍似乎很疲惫,有点跟不上我。在一块光洁大石头上,我们坐了下来,我想听听大珍对我说点什么,可她什么也不说,就紧贴我身边坐着。我们谁都不说话,这样也好,静静地听家乡小河潺潺流水声,望西天一弯新月,嗅着大珍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体香。一切静好,我听得见我们彼此的心跳声。我多么希望此时时光凝滞,一切都定格在此时,让我永远享受这无比美好的时光。大珍两臂紧紧环抱着我,却突然泪流满面,呼吸短促,嘴唇贴我耳边,喃喃地说:“哥,抱緊我……哥,我,我好想做你的新娘……哥,真的,我想做你的新娘……”我刚要说话,她又赶紧捂住我的嘴,呼吸更加急促:“哥,就现在,我把女人最宝贵的第一次现在就给你……”我和大珍只是在上小学做游戏拉过手,此后几乎再未有任何肢体接触,而此时的她,就软软地、沉甸甸地瘫在我的怀抱。我一时手忙脚乱、不知所措,只感觉口干舌燥,脑袋像有重锤一下下敲击,嗡嗡响。我俯下身,要去亲吻她,要吻遍她全身……</p><p class="ql-block"> 突然一块石头投掷到我们脚下,大珍立时惊惧地起身,四周看了一下,努力挣脱我的拥抱,说:“哥,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去吧!”她站起来整理一下衣衫,急急在前面走。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我蒙圈,我在后边紧跟,说:“你,你等等我!”</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我离开生我养我的家乡,在众多送行的人群中,我没有见到大珍的身影。</p><p class="ql-block"> 进入部队最初的集训,是最紧张的时段,天天练习队列、立正、稍息、正步走……几乎无暇想家怀念亲人,但我梦里仍然有大珍出现,她哭,她流泪……,我挤时间给大珍写信,可就是盼不来她的信。</p><p class="ql-block"> 直到集训完毕分配到连队,我才收到家里的来信。信是姐姐写的,她首先告知家里一切安好,让我不必挂记家里。可信里只字未提大珍的任何信息。我脑袋发蒙——大珍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一封封信寄给大珍,但件件泥牛入海。</p><p class="ql-block"> 冥冥之中,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但又固执地告诫自己不许胡思乱想!</p><p class="ql-block"> 又一个多月后,我收到姐姐一厚厚的信封,打开,首先看到的是姐姐的信,姐姐说随信捎去大珍的一封信,这封信要不要寄给你,什么时候寄给你,而且大珍也一再要求选一个适当时机再寄给你。我们家里踌躇再三,决定还是现在寄给你,我们认为你是一个男子汉了,应该不会辜负大珍的嘱托,不要陷入情感的旋涡不能自拔……</p><p class="ql-block"> 我已经等不得了,找一僻静处打开了大珍的信:</p><p class="ql-block"> “哥:你好!</p><p class="ql-block"> “你走那天,我没有送你,是我怕情不能已,让你心里难受,哥,你能原谅我吗?</p><p class="ql-block"> “哥:记得那天晚上我说的‘我知道酱打哪儿咸,醋打哪儿酸’的话吗?其实小秤砣对我早就有意,只不过他原先的自卑让他压在心底。现在他自我感觉身份变了,有资本向我展示他的心迹。爱一个人是他本人的权利,与被爱的人无关,也无可厚非;被人爱应该是一种荣幸,你可以接受,可以婉拒,也可以佯装不知,这是很正常的。但如果为了爱一个人,不管对方接受不接受,亦不管人家感受如何,为达目的,非要采取一切阴险卑鄙手段,这就不是君子所为,就不是爱,而是一种粗暴的占有。小秤砣就是这样的卑鄙小人!哥,你以前所遇到的种种波折,都源自小秤砣兄弟俩的龌龊手段。</p><p class="ql-block"> “哥,古语说‘红颜薄命’,其实还有一句古语说‘红颜祸水’。那天晚上我离开你,直接找了小秤砣,开门见山说:‘主任你傻,你为什么不让我哥当兵走啊?’小秤砣立时明白了,急切地说:‘你真的想过来,要,跟我……好?’我说:‘我哥在,怎么……’小秤砣说:‘老同学,你是个聪明人,我知道你会想明白的……我这就找姜副营长去,保证明天一早就让我这老同学换军装。’我说:‘你不怕我反悔?’小秤砣就笑了:‘大珍,到时候你反悔,就是害了你哥我老同学。你想啊,你们家什么成分?——漏网富农啊!你想和他结婚,我那老同学还有什么希望在部队提干?还不立马滚回来到坡野里砸坷垃!</p><p class="ql-block"> “哥,你是我的至爱,可我无望走进我们的婚姻殿堂;而你却因我受人嫉妒,你一连串的坎坷遭遇都是因我而起,你说,我是不是‘红颜薄命’‘红颜祸水’都占了?</p><p class="ql-block"> “哥,我固执的坚信人有来生,我希望让我们在来生再相逢,永不分离!</p><p class="ql-block"> “哥,‘质本洁来还洁去’,挺好的……忘记我,好好干,不要辜负我对你期望!……”</p><p class="ql-block"> 我冥冥中的预感成为现实。我泪水喷涌而出,视线一次次模糊,我再也读不下去了,最后我干脆把信揣进的贴胸的口袋,让泪水放纵地流… </p><p class="ql-block"> 过后我知道,大珍是喝农药死的。自我离开家的第二天,小秤砣就纠缠大珍同他到公社民政办公室领结婚证,大珍答应在我走的第五天去领结婚证。领结婚证的前一天下午,大珍梳洗打扮毕,一瓶农药全喝光。我姐闻讯,急赶去参加抢救,大珍平静地对我姐说:“别忙活了,我喝的是灭草剂,没救的。”弥留之际,她拉着我姐的手,说:“告诉我哥,我永远是他的大珍,我哥也永远在我这里……”她指指自己的胸口,并把一封悄悄塞我姐手里。</p><p class="ql-block"> 几年后,文化大革命结束,秤杆儿因“打砸抢”、陷害老干部等严重罪行,被判入狱七年。小秤砣虽无大恶,但也跟他哥做了不少坏事,被开除党籍,判刑一年,监外执行两年,在村里接受监督劳动改造。</p><p class="ql-block"> 那年我第一次回家探亲,放下行李,即跑到大珍小小的坟前。我扑过去,紧紧拥抱住那堆长满了荒草的坟茔,就像我离开家乡前的那个夜晚,亲吻怀中的大珍那样,深情地,流着泪水,要把那抔黄土温暖,让地下的大珍感知。家人赶来,硬硬将我拉起,我却不顾众人在面前,旁若无人地固执用双手捧起坟茔周围的黄土,和着喷涌而出的泪水,一捧捧,一把把,添加到大珍的坟茔上……我姐训斥我道:“起来,没出息,大珍希望看到你这个样子吗?她会高兴吗?她希望你振作,做一个铮铮铁骨的男子汉!起来,不要让大珍失望!”但我仍然情不能已,一步三回头望着大珍坟茔——唉,大珍和我的过往就像发生在昨天,可今天却阴阳两隔了,我不相信大珍已孤独地在这坟茔之中。</p><p class="ql-block"> 晚上,大珍来到我的梦中,我哽咽不能语,大珍却笑盈盈,看着我,也一言不发,最后转身离去,我急起直追,却怎么也追不上她。懵懂醒来,泪水湿透了枕巾,我在内心呼喊:“我的大珍妹妹,我至爱的大珍妹妹,放心,我一定不辜负你的希望,在部队好好干!”</p><p class="ql-block"> 探亲假没休完,我就匆匆回部队了,在这期间我没见到小秤砣,直到我离家才在汽车站远远望见他,推着一辆破三轮捡垃圾,胡子邋遢,未老先衰,形象更加猥琐。他也远远见到我,赶紧躲避,推起三轮车跑得远远的。(全文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