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漫金顶

孙建平

作者 孙建平

　　朔风掠过赣西的山峦，便给武功山镀上一身素白的绒装。行至金顶，海拔1918.3米的天际线被雪色晕染，十万亩高山草甸化作无垠雪原，连绵的山脊线在白雪里蜿蜒起伏，恰似玉龙蛰伏云端，静候天光破晓。

     雾凇是冬日赠予金顶的精巧诗行。湿润山雾遇寒凝华，松针缀满细碎冰晶，草叶裹上莹白银霜，连栈道的栏杆都凝成琉璃般的剔透。阳光穿云而来的刹那，满山流光溢彩，细碎的银光在枝叶间跳跃闪烁，雪粒上的冰晶如万千棱镜，将天光拆解成赤橙黄绿青蓝紫，一圈圈七彩光晕在雾霭里明明灭灭，恍惚间，便踏入了不染尘俗的水晶宫殿。风过处，冰晶簌簌坠落，与山风合奏出清越的声响，裹挟着草木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涤荡尽一身尘世喧嚣。

      雪地里，总散落着几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那是追着雪景而来的摄影人。厚实的冲锋衣裹着执着的热忱，脖颈间的围巾缠了一圈又一圈，呼出的白气转瞬凝成霜花，落满睫毛与帽檐。三脚架深深扎进积雪，镜头裹着防寒罩，迎着凛冽山风，稳稳对准云海翻涌的方向。有人蹲在古祭坛旁，手指冻得通红，却仍细细调校着参数，只为捕捉红牌与白雪相映的那一抹惊艳；有人扛着相机往山脊线走去，每一步都踩出深深的雪窝，裤脚沾满冰碴，眼神却始终追随着光影的游移。风刮得人站不稳脚跟，他们便侧身倚着山石，任凭雪粒打在脸上生疼，目光却一瞬不瞬地锁着取景器里的世界——那是云雾漫过山巅的壮阔，是霞光轻吻冰棱的温柔。

      雪后初晴的云海，是金顶最动人的篇章。云雾在山谷间翻涌奔腾，如千万匹白缎铺展天际，银白草甸与浩渺云海交相辉映，远处峰峦若隐若现，成了水墨长卷中最灵动的笔触。古祭坛在白雪覆盖下更显静谧，红色许愿牌在风中轻轻摇晃，与皑皑白雪相映成趣，承载着无数人的祈愿。就在这澄澈天光里，山道上缓缓走来几个挑夫的身影。肩头压着沉甸甸的担子，扁担在肩头晃出沉稳的弧度，脚下的解放鞋踩碎薄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积雪没到脚踝，每一步都要稳稳落下才敢抬脚，额角却渗出细密的汗珠，在山风里凝作白霜。他们的脊背微微佝偻，身影在雪色与霞光的映衬下被拉得颀长，成了金顶雪色里一道最坚实的风景。

     古祭坛的青石板上，忽然跃动起一抹鲜亮的红。那是个爱美的女孩，竟穿了件单薄的红色衣裙，不惧料峭寒意，手中长巾迎风展开，如一团燃烧的火焰。她踮着脚尖旋转，长巾在雪色里肆意飘舞，红裙与白雪相映，裙摆扫过坛前残雪，惊起细碎的雪沫。雪沫纷飞时撞上阳光，七彩光晕便缠上了她的裙角与长巾，光影流转间，整个人似踏光而行。这抹明艳的红，瞬间点燃了沉寂的雪巅，成了所有摄影人追寻的焦点。快门声骤然密集起来，此起彼伏地追着那抹灵动的身影，将红裙、白雪、古坛与云海，一同定格在方寸之间。

　　犹记二十年前，我初临金顶看雪，和一群人踏着夜色徒步上山，守在寒风里，等晨光破晓。朝阳刺破云层的刹那，金红的光潮漫过冰雪草甸，雾凇折射出斑斓光影，云海被镀上金边，流动间宛如熔化的金水在山峦间铺展。阳光泼洒在雪面，千万颗冰晶同时折射，七彩光晕如星子般洒满山野，与金红的霞光交织成绮丽的锦缎。

　　摄影的人们早早占领了最佳机位，快门声此起彼伏，与山风的呼啸、冰晶的坠落声交织成一曲冬日交响。

　　就在这时，人群里忽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影友寂寞的眼小心翼翼捧着一只生日蛋糕，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妻子面前，声音裹着白气，却满是温柔：“生日快乐"。

　　刹那间，快门声停了。众人合拢过来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摇曳的烛火与相拥的两人身上。不知是谁先起的头，《生日快乐》的歌声在金顶之巅漾开，粗犷的、细腻的、带着笑意的声音混在一起，竟盖过了山风的凛冽。烛火摇曳，映着每个人脸上的笑意，雪粒落在肩头，竟也带着融融的暖意。

       歌声落罢，大家笑着分享蛋糕，粗糙的手指捏着纸盘，哈出的白气模糊了眉眼。山风拂过，细碎的雪沫簌簌落在奶油上，添了几分清冽的甜。有人咬下一口，笑着说这是“金顶限定的冰雪蛋糕”，惹得众人一阵哄笑，满是热闹的暖意。

        热闹间，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合张影吧”，众人便笑着簇拥到一起。《神奇武功山》的词作者有梦手捧剩下的半块蛋糕，快门按下的瞬间，山风卷着雪沫掠过，落在每个人的发梢眉尖，也落在镜头里。那张照片里，金顶云海翻涌，霞光铺陈，七彩光晕漫过众人的笑脸，风雪的清冽与人间的暖意，都被妥帖地收进了方寸之间。日后翻起这张照片，便会想起，在武功山的雪巅之上，曾有过一场跨越陌路的相聚，一份融雪煮茶般的温暖。

      金顶的雪景，是雪的清冽、云的轻柔、光的温暖交织成的梦境。天地间只剩纯粹的壮阔与浪漫，而那些在风雪中执着定格的摄影人，那些在山道上步履沉稳的挑夫，那抹在古坛旁翩跹的红，还有金顶之上摇曳的烛火、分享的蛋糕、温暖的歌声与定格的合影，都成了这冰雪画卷里最动人的一笔。

　　山风渐柔，积雪在脚下簌簌作响，每一步都似踏在时光的留白处。萍乡武功山的雪，不似塞北的凛冽，却带着江南独有的温婉与磅礴，让金顶在冰雪中更显清绝，也让每一位踏雪而来的旅人，都醉倒在这云端的冬日秘境里。

作者来自江西萍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