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几何时

顺遂无虞

锦州是个英雄的城市，有着千年的历史，我的童年在其所辖的县里乡下长大，好多小学同学、初中同学和高中同学都因为高考或当兵离开家乡，居住和工作在祖国各地，但是，一有机会总会聚聚。

那座雕像依旧立在原地，长袍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右手高举，像在召唤什么，又像在告别。身后海浪翻涌的壁画早已褪色，可“锦州”两个字还清晰地悬在高处。每年春天，那丛粉红的花都准时开得热烈，像是替我们这些远走的人，年年回来一次，看看故土是否还记得我们。

清明节时候，一位初中同学回老家扫墓，返回北京之前要来看看我、叙叙旧，顺便帮我治疗一下腰疼，家里乡下已经多年不通火车，过去的励家站、唐家站在二十多年前就没有了，当年我们上下届同学，经常坐火车通勤，尤其是铁路子弟连票都不用，我工作定居锦州之后，每逢节日都是凭体力上车，甚至从窗户爬进去，那时的锦州站简直不可一世，人们除了有限的汽车可以分流很少一部分旅客，绝大多数的旅客都是坐绿皮火车出行，锦州站是多么熟悉的地方啊！如今随着锦州南站、北站的投入使用，锦州站也落魄的不成样子，我至少有好多年没有到过锦州站。

那天他走后，我鬼使神差地去了锦州站。站前广场还是那个位置，可一切都变了。红字“锦州站”还在，却像是被钉在时光的夹缝里，孤零零地悬着。进站口前人不多，电子屏滚动着车次，安静得不像话。我记得当年这里人山人海，绿皮车一进站，整条街都在震。人们扛着麻袋、拎着鸡笼，从车窗里钻进钻出，售票处前排的队能绕广场半圈。如今的站房干净、现代，却像一座被抽空了魂的壳。我站在进站口前，没进去，只是抬头看了很久。蓝天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人想哭。

当年车站东侧邮政大楼也是非常有名的，邮电局很多出差的人，都是从这里直接上车，因为邮政运输转运系统与铁路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邮车都是挂在绿皮火车的后面，当年能在邮电局工作也是很惬意的事情。

可现在，那栋楼早没了。原址上立着个社区卫生服务站，白墙蓝边，门口停着警车，车顶的警灯闪着微光。我路过时，有穿制服的人走出来，脚步很稳。这地方再没人提“邮电”两个字，也没人记得当年邮车挂火车尾，凌晨三点轰隆驶过铁轨的声音。那时一封信能走三天，可每一封都像带着体温。现在消息一秒抵达，可谁还记得谁的字迹？

八十年代三大建筑物代表作之一，和邮电局圆筒楼同时竞标，都是出自沈阳的东北建筑设计院，当年邮电局要盖一个电信大楼，市委书记和市长亲自拍板，最后选择了最不适用圆形建筑，当时有三个方案，其中图中三角楼也是方案之一，最后建在了站前，当时叫农垦大厦。还有一个船型建筑设计，建在了中央大街南头和电信大楼隔路相望，叫海关和商检大楼。

那三角楼我还记得。当年它刚落成时，我们都叫它“金字塔”，尖顶冲天，玻璃在阳光下反着光。站前广场还没现在这么宽，它就那么突兀地立着，像从未来掉下来的一块石头。后来它改名叫“农垦大厦”，再后来，连名字也没人提了。我路过时，看见几个老人坐在楼前的长椅上，一个在打电话，一个低头看手机，还有一个望着天发呆。楼还是那栋楼，可它不再属于我们那代人了。它成了背景，成了路标，成了谁也不再抬头看的日常。

二十一层大厦宾馆，当年最火，顶层是旋转餐厅，住宿也是一房难求，楼下各种商业配套齐全，刚刚改革开放，各种夜生活应有尽有，舞厅和夜总会都是当年最好的，餐厅也很有特色，我还记得当年咖啡冲的比较地道，楼下总是人山人海，那时没有多少私家车，仅仅公务车和出租车，如果没有人指挥就会把出入口弄的水泄不通。

如今已人去楼空，连起码的住宿和餐饮都没有坚持下来，只剩下可怜的外表，当年的辉煌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那栋楼还在，顶上的圆环像一顶锈掉的皇冠。停车场停满了车，可都不是来住店的，是来办事、来路过、来等人的。我站在广场上，看几个年轻人在拍照，他们笑得灿烂，背景是那栋曾经灯火通明的大厦。没人知道这里曾有旋转餐厅，没人记得舞厅里放的是邓丽君的歌，也没人体会过第一次喝到现磨咖啡时那种近乎神圣的滋味。热闹还在，只是换了主人。

曾几何时，我们以为那些喧嚣会一直持续下去。

曾几何时，我们以为自己会永远年轻，城市会永远热闹，车站会永远拥挤，朋友会永远在电话那头说：“等我回来。”

可回头一看，站台空了，楼老了，人散了。

只有春天的花，还年年开得不管不顾，像是替我们，固执地记住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