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艺术世界

清秋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咚不隆咚……锵锵锵锵……”那悠扬原始的锣鼓声,曾一度牵动着七十年代前后家乡每家每户大人和孩子们的心。一场场由村里的宣传队表演的二人台、地方小戏剧、样板戏或晋剧的选场,在被最早的汽灯和后来贼亮贼亮的碘钨灯照射下的舞台上,有板有眼地上演着。而我身为人民教师的父亲,那时候就是这类演出的组织者和编导。</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父亲在他几十年的教师生涯中,无论在哪里工作,几乎都没有间断过为他工作所在地编排节目。“艺术”似是影子一样,始终不离他的左右。当年即便是领导和同事们对父亲的工作给予肯定时,总也要捎带上“艺术”二字!同事们说父亲“热情正直,多才多艺多奉献,既是教学上的一把好手,又是学校和学校所在地文艺活动的骨干。”领导们评价父亲“身上尽为文艺细胞,他走到哪里,就把欢乐带到哪里,是位难得的人才。”在学校有着这等好口碑的父亲,吹、拉、弹、唱、谱曲、编导样样娴熟!曾做过俄语老师的父亲用俄语唱起苏联民歌来,那也是“苏味”十足。就为父亲喜欢文艺,有这样的特长,父亲不论是在年富力强时的过去,还是在进入耄耋之年后的如今,始终一如既往地以他的这一喜好,来丰富和演绎着他的艺术人生。</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小时候我从大人们的聊天中获悉,父亲在学生时期就已经是村里文艺宣传队的骨干成员。每年放了寒假,父亲就回村里参加文艺活动。在父亲当年演过的《挂红灯》《刘海砍樵》《打樱桃》《五哥放羊》等剧目中,大人们讲得最多的是父亲和母亲同台演出的《刘海砍樵》,原因是这出二人台最终促成了扮演刘海哥的父亲和扮演胡大姐的母亲的婚事。父亲的这一大喜好,开启了他人生中至关重要的那扇婚姻的大门。 父亲的再婚,也是因了他的“艺术”。母亲去世后有热心人为父亲和继母牵起了红线,但在当时的县邮电局工作的继母不同意,原因很简单,父亲孩子多,负担重。转年的正月,父亲为县卫生局编排的文艺节目在全县的文艺汇演中斩获第一,继母观看了这场演出后,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主动写信给当时还在乡下工作的父亲示好,不久他俩就步入了婚姻的殿堂。</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对父亲的“艺术世界”有的最早的记忆,是由直到现在我都喜欢吃的油炸糕和喜欢但却没有正儿八经地穿过的古装戏服而起。六七十年代的人们,虽不是家家户户贫困得饥不果腹、衣不遮体,但能吃饱穿好的人家少之又少。在那时的雁北地区,人们过年能吃上一顿油炸糕穿上一件半新的衣服,虽不能说是一件望尘莫及的事,但也很不易。因此有一年正月我跟着父亲的宣传队在他们演出结束后“额外”吃的那顿油炸糕和当时不知道是谁裹在我身上——为我御寒的那件——已被归类为“四旧”的戏服,竟成了开启我记忆父亲艺术世界之门的金钥匙。我不但因此而知道了父亲是很受大人们尊重的文艺节目的组织者和编导,而且还因那件描龙绣凤的古装戏服喜欢上了晋剧,并连锁反应到以后的京剧、黄梅戏、越剧和豫剧。</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父亲在大同县养老洼学校任教时,正是八大样板戏兴起之时。当时农村人家喻户晓的样板戏是《红灯记》《沙家浜》《智取威虎山》和《龙江颂》。而父亲却选择了鲜为农村人看得到的反映码头工人生活和码头工人与暗藏着的阶级敌人作斗争的《海港》的选场。那段选场无论是布景还是人物形象的造型,给了当时还很落后的乡村老百姓们耳目一新的感觉。我看了他们的演出后,最感新鲜的是扮演方海珍的那个女子平时梳的那两条大辫子在戏中变成的“解放头”,还有工人们脖子上搭的那条白色的羊肚毛巾。</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父亲在养老洼工作的时间比较长,从他参加工作到1972年,他一直在养老洼,而七十年代初正好是文革的“鼎盛”时期,是“文艺大跃进”时期,所有的艺术都是为政治服务的,所有的政治运动也离不开文艺活动的宣传!为此,全公社年年正月都有文艺汇演,而养老洼村的文艺节目,几乎年年拿第一,父亲也因此而远近闻名,县文化馆也有调父亲去那里工作的意向。 </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父亲有了在养老洼的“辉煌成绩”,当他回到生他养他的许堡村的中学和坐落于许堡的大同县四中工作的时候,年年没等进入腊月,不管是哪一届大队村支部书记,都早早的到我家请父亲出马,为村里的宣传队编排节目。村里有一届村支书口碑很不好,是那种专横跋扈的人物。他上任的那年秋天刚对我家越界行使过他的霸权,年前就舔着脸到我家请父亲为村里编排节目。《山西日报》大同站站长常世龙老师曾在一篇文章中讲,这位村支书曾在外说:“逢年过节,许堡村闹红火,演节目,如没有牛步禄(父亲),那就瞎火啦、没闹啦(没戏啦)!”</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父亲在许堡工作的那几年,母亲的身体已经到了一天不如一天的地步,家里的大小事情母亲基本上已经不能插手料理,这样的现状无形中又加重了父亲肩上的生活担子。在那种情况下,父亲为村子编排节目,那简直就是在见缝插针,可父亲没有因此而影响到宣传队节目的质量!</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或许某一个时代真的就会造就那个特定时代人的思想品德。父亲那种无私奉献的精神,不管是为哪个村子或单位排练节目,都体现得淋漓尽致! 父亲作为宣传队的编导,因为他公职人员的身份,他为宣传队所做的一切都是义务的,是没有回报的,是不同于其他演职人员的。其他演职人员因为基本上都是本村的农民,在排练节目那段时间,他们都能挣大队的工分。那时候的农民一到冬天因地里没活可干,又没有打工一说,一个冬天都闲赋在家。所以,他们能参加村里的文艺宣传队,那是“双丰收”——做着自己喜欢做的事,挣着大队的工分。而父亲的收获是——在外,落下了好名声、好人缘,以及来自周围人们对他的尊重;在内,父亲落下的是母亲对他的嗔怪:“腰细腿长,一辈子穷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放寒假之前,白天父亲在学校教学,晚上就去宣传队排练节目。每到放了寒假,往往是父亲把家里只有他才能干的那些体力活干利落后,整个人一个白天,大半个晚上,全都交给了宣传队。每天父亲忙得就像一只不停地转动着的陀螺,可他却乐此不疲。 </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排节目少不了要用剧本。排歌颂村里的新生事物或好人好事的快板书、三句半、小合唱之类的节目,父亲就和宣传队里的骨干队员一起作词谱曲;排现代小戏曲类的节目,父亲就通过我们国人办事很少绕得过的“关系”,从县文化馆或县剧团借他们淘汰下来的剧本;排古装戏时,父亲就把小时候母亲经常用来当作故事书给我们讲的剧本《算粮》《铡美案》《打金枝》《金水桥》《打渔杀家》《空城计》《卖水》等十几本成套的很有些年头的麻质线装剧本,全盘拿到宣传队,以至于后来那些剧本,不知道“流浪”到了哪里!那时候只要是宣传队需要的东西,正好我们家也有,我父亲为了他的“艺术世界”,绝对毫不犹豫地统统拿到宣传队,尽管那个年代因为物质匮乏,人们把家里的一针一线也看得特别金贵!当年我正上初中的闺蜜刘进连扮演小歌剧中的江青时,穿的就是我母亲平时舍不得穿的嫁妆——黑色平绒褂。我放在一个镜框里的我特别喜欢的演员朱琳的照片,也被父亲拿到宣传队做了道具,结果等这个镜框再回到我们家时,玻璃已经裂开了一条缝!我为此在心里抱怨了父亲好长时间!</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时候的农村生活简单而枯燥,没有电视可看,也鲜有电影可看。最让人们感觉到生活得有滋有味的日子,是父亲他们宣传队成立以后,就连人们要过大年的年味,似乎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每年一到腊月二十几,我们就能隔三差五地在最早的东场面的舞台上,和后来下街的俱乐部里,看父亲他们宣传队的演出。那种在大冷的冬天里早早地就搬着一个甚至是好几个凳子去占地方,三个一伙、五个一堆儿叽叽喳喳地说笑着、打闹着,嗑着瓜子、吃着炒豆子等待演出开始时的热闹场面,和看着自家姐妹弟兄或亲戚邻里在舞台上表演节目时那种喜悦和满足的心情,在现实生活中的今天永远也找不到了。那种场面的出现,只能是在梦里和记忆中。 </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八十年代初期,父亲调到原大同县县城(现大同市云州区)工作,那时正值改革开放之际,港台的流行音乐刚刚步入到我们大陆内地。就在父亲刚到县城工作的那年正月,父亲为大同县卫生局编排的交谊舞和流行舞——十四步、十六步、二十四步在全县的乡艺表演中,又拿了第一。相对别的单位表演的那些老百姓已经司空见惯了的秧歌、腰鼓、踩高跷、车灯等,父亲带队的卫生局演出的交谊舞、流行舞,以及他们新颖的着装,确实让县城里的人们有一种耳目一新的感觉。尤其是——身着藏蓝色西服、白衬衣、红白蓝相间的领带、黑色皮鞋的男士,手挽着身穿色彩艳丽的大摆连衣裙的女士,随着不同节奏的音乐的响起,变换着不同的舞步,如入仙境般的翩翩起舞,如痴如醉。这样的“洋”味十足的乡艺表演,不能不说是已引领了那一时期县城里的新潮流。人们经常是本来正在大街上观看别的文艺队的表演,却因卫生局文艺队的出现,就会一哄而散,全都跑去看卫生局的文艺表演。从那以后,父亲年年正月应邀为不同的单位编排不同的乡艺节目。 </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90年代末,因继母生病预退的父亲在县老干部活动中心成立之前的那几年,他和像他一样喜欢文艺的离退休老年人一起自发地成立了一个文艺队。每星期有两天时间文艺队的队员们或是在父亲家里、或是在其他队员家里弹拉演唱,多少年来风雨无阻。在县老干部活动中心成立以后,由父亲负责的“老年艺术团”,就成了父亲的第二个家。父亲每天就像上班一样,按时按点去活动中心。在那里,平时有演出任务的时候,父亲就和艺术团的老哥们老姐妹们一起排练演出时需要表演的节目;没有演出任务的时候,父亲他们就随心随意,想唱什么唱什么,想弹拉什么就弹拉什么。每年的大小节日,父亲他们要演出;农闲时,父亲他们还要下乡慰问演出;有些企事业单位有活动时,也少不了邀请父亲他们去演出。</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前几年大同市云州区成立了“吉祥云州文艺宣传队”,虽然父亲因年事已高,推掉了宣传队的管理工作,但他依然是宣传队的核心力量。2024年11月20日,山西省委常委兼大同市委书记的卢东亮书记在大同市云州区吉祥里社区调研检查时,社区领导特意安排82岁的父亲向卢书记介绍社区文艺宣传队的情况。卢书记直夸耄耋之年的父亲能和大家一起把社区的文艺活动搞得这么有声有色,非常难得!大同市电视台新闻联播对此还作了报道。2025年7月,父亲再一次现身于大同市的新闻联播,当时的父亲是作为“吉祥云州”文艺宣传队的编导,接受记者采访的。</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受父亲“艺术世界”的影响,我们姊妹四人从小就喜欢文艺,近几年,我和妹妹们相继参加了不同形式的文艺团体,从此,父亲的“艺术世界”又扩大了它的范围——我们参演的节目父亲都会一一加以不同程度的点评!就连我在当地老年大学参与演出的表演唱《梅花赋》,父亲也对我讲了演好这个节目的要领,并给我发来父亲所在文艺团体表演《梅花赋》的视频,让我参考学习!</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熟知父亲的人们都说父亲年轻、乐观、开朗,思维敏捷得就像年轻人,精神状态好得不像八十多岁的老人。我认为这和父亲把艺术中的音乐、舞蹈、戏剧、曲艺当成了他生活中的主旋律有着极大的关系。这一主旋律滋养了父亲,提升了父亲的生活品位,丰富和充实了父亲平凡的人生旅程,也成就了父亲的“艺术世界” !</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span style="font-size:20px;"> 2026年1月10日</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 ★编后花絮★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1, 1, 1); font-size:22px;">【一】</b></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2024年11月20日,山西省委常委兼大同市委书记的卢东亮书记在大同市云州区吉祥里社区调研检查时,82岁的老父亲向卢书记介绍了社区文艺宣传队的情况。</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color:rgb(1, 1, 1); font-size:22px;">【二】</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2025年7月,父亲再一次现身在大同市的新闻联播。作为“吉祥云州”文艺宣传队的编导,父亲接受了记者的采访。</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三】</b></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2025年8月底,我和两个妹妹回老家大同看望老父亲时,由老父亲钢琴伴奏,我们姐妹三个演唱的《南泥湾》。</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四】</b></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2024年父亲82岁生日那天,由他电子琴伴奏、小妹演唱的一曲《西口情》。</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五】</b></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2023年7月11日,在由我为母校主编的《四中和她的学子们》发布会上,曾为原大同县四中教师的81岁的父亲,应邀参加了发布会。在发布会上,父亲和9岁的重外孙女合奏了一曲《北京的金山上》。</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六】</b></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2023年7月11日父亲用俄文在《四中和她学子们》发布会上和三个女儿合唱《喀秋莎》。</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七】</b></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2px;">△2019年父亲被评为</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2px;">大同市健康老人</span></p> 正文部分图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