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书桌玻璃板下压着一张泛黄老照片:八十年代图书馆前,穿的确良衬衫的青年斜挎军绿色书包,裤脚卷着,露出沾着泥点白球鞋——那是18岁的你,正低头往书本里夹一片刚捡的银杏叶。如今,64岁的手指抚过照片上的褶皱,窗外的银杏叶又落了一地,只是捡叶子的人,腰已经不太能弯得那样低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时的教室没有空调,夏末的热风裹着粉笔灰,在吊扇的旋转里扬起细小的光。你总坐在靠窗的位置,笔记本上除了英文学习笔记,还画着偷偷画下的一位女生坐姿速写,以及对“四个现代化”的美好畅想。食堂的玉米碴子粥总带着点焦味,却能就着图书馆借来的书籍喝得香甜;宿舍的上下铺摇摇晃晃,熄灯后还在与室友争论着英文版《红与黑 The Red and the Black》中Julien Sorel的对错,直到管理员的手电筒光柱扫过窗户,几个人才捂着嘴笑成一团。最难忘的是冬夜自习室,暖气片滋滋响着,你和同学围着一盏台灯啃着英文原著《傲慢与偏见 Pride and Prejudice》《双城记 A Tale of Two Cities》《简•爱 Jane Eyre》《麦田里的守望者 The Catcher in the Rye》等,笔尖划过书页的声音盖过窗外的北风。有人从家里带了炒花生,分着分着就落到地上,在寂静里弹出清脆的响。</p><p class="ql-block">如今整理旧物,翻出当年的学生证,照片上的青年眼神亮得像星,而镜子里的自己,眼角的皱纹早把星光揉成了温润的光。当年争论的文学人物,后来在生活里慢慢读懂;曾以为遥不可及的“未来”,竟成了此刻回望的“当年”。孙子问“爷爷大学时玩什么”,你想说“玩的是对世界的好奇”——是在寝室里就着手电光熬通宵的专注,是在林荫道上讨论理想的热忱,是相信“知识能改变命运”的笃定。</p> <p class="ql-block">退休后有了时间,约两名同学重返四十多年前的大学校园。傍晚散步来到大学老校门前,当年红砖楼爬满了爬山虎,和记忆里的样子重叠。几名学生笑着从身边跑过,白球鞋踩过水洼的清脆声音,和四十多年前你踩过水洼的脚步声渐渐合在一起。忽然明白,青春从不是特定年纪,而是藏在血脉里的劲头:当年敢在冬夜里追着理想跑,如今能在夕阳下笑着看年轻人跑,都是同一种生命力的模样。</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张夹在书里的银杏叶早已脆如蝉翼,可每次翻开,还能闻到八十年代的风——风里有粉笔灰的涩,有玉米碴子粥的香,更有一群年轻人相信“明天会更好”的热气。这热气从未凉过,只是从当年的蓬勃变成了此刻的从容,在64岁日子里,静静暖着往后的时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