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安美友】 渔家女的勋章

夏霜

<p class="ql-block">昵称:夏霜</p><p class="ql-block">文:夏霜</p><p class="ql-block">美篇号:283413658</p><p class="ql-block">图片:自拍</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江洪渔港的晨雾还没褪尽,咸腥的风就裹着鱼汛的气息漫过来了。王月连蹲在青石板上,指尖翻飞间,银闪闪的鱼仔已按大小分进竹筐,洗得发白的蓝工装褂子沾着细碎的盐粒——那是潮水吻过的痕迹,也是岁月结下的茧。四十多年了,她的手掌磨出了厚茧,眼角堆起了细纹,却把滩涂里的苦日子,过成了渔港边的暖日子,在北部湾的风浪里,种出了一片给乡亲们遮风挡雨的"芳草地"。</p> <p class="ql-block">上世纪七十年代的坡塘村,重男轻女的风气像晒裂的泥地,硌得人骨头疼。11岁的王月连听见村口老榕树下,"断了香火"的闲言碎语像石子砸进父亲心里,他摔了锄头躲进茅房,两天两夜没出来。母亲抹着泪给妹妹们分红薯,月连攥紧拳头爬上茅屋檐,脆生生的嗓音穿透木门:"爸,我是老大,我能撑家!"</p> <p class="ql-block">那天起,坡塘村的田埂上多了个扎羊角辫的身影。天蒙蒙亮就背着比人高的柴捆下山,山路的石子硌得肩膀发红,她就垫块粗布,咬着牙往家挪;放牛时蹲在田埂割猪草,草叶划得指尖淌血,往衣角上蹭蹭,接着割——猪要喂,妹妹们要吃饭。每天放学绕去五保户阿婆家,挑着水桶往水缸里倒,水晃出的涟漪里,映着她被汗水浸透的粗布褂子,像朵蔫了却不肯谢的野菊。</p> <p class="ql-block">14岁秋收,母亲在田埂上直挺挺倒下去时,铁匠铺的大锤就落到了月连肩上。通红的铁块在砧子上滋滋冒白烟,火星溅在胳膊上烫出红印,她咬着唇抡锤,叮当声撞在暮色里,惊飞了檐下的麻雀——那是个少女对家的承诺,比铁还硬。16岁那年,她揣着攒了大半年的毛票,摸黑走十几里山路去姑寮圩。裁缝铺的灯亮到后半夜,她的指尖被针扎得密密麻麻,缠上布条继续练,针脚歪了拆,拆了缝,直到月光透过窗棂,在布面上绣出匀匀实实的线。两年后,街角的缝纫店亮起昏黄的灯,困难户的孩子来做新衣,她总说"先穿,钱不急",缝纫机哒哒哒转着,把一个姑娘的体面与善良,都织进了布纹里。</p> <p class="ql-block">1991年嫁给陈冠桦,俩人手挽手踩过北草村的田埂。天不亮就去码头收海鲜,蹬着三轮车走村串户叫卖,鱼筐的重量压弯了车把,她就和丈夫换着扶,车铃叮铃铃响一路,像在数日子里的甜。2003年夏,码头的渔民总抱怨"鱼仔收得缺斤少两",月连和丈夫在滩涂边搭起简易棚,她守着磅秤,秤杆总微微往上翘:"渔民兄弟在浪里滚,多给一两是情意。"</p> <p class="ql-block">日子在鱼腥味与车铃声里悄悄滑过。那年台风季来得凶,狂风卷着巨浪拍向滩涂,简易棚的铁皮顶被掀得哗哗响,桩子没多久就松了架。夫妻俩刚拉着工人撤出,就听见棚里传来守更小狗"呜呜"的哀喊——那是条总跟着她巡逻、夜里帮着看货的黄狗。月连回头望了眼在浪里摇晃的棚子,二话不说跳进齐腰深的海水,浪头砸得她站不稳,就手脚并用地往前游。丈夫在岸边急得大喊,她却已经抓住棚柱,钻进塌了一半的棚顶下,把吓得瑟瑟发抖的小狗紧紧抱在怀里。等俩人连人带狗扑回岸边,她浑身是泥,胳膊被铁皮划出道血口子,却只顾着把小狗揣进怀里焐着。丈夫又气又急:"命都不要了?咱还有孩子呢!"她抹了把脸上的海水,喘着气说:"它也是一条命啊,日夜守着咱工棚,不能不管。"</p> <p class="ql-block">2008年丈夫要去顺德办家具厂,她望着码头攒动的人影,便毅然决然留下来:"这里的姐妹,离了活计活不成。"</p> <p class="ql-block">收购点的灯,从此成了渔港最早亮的星。天不亮就蹲在水泥地上分拣鱼仔,寒冬里手指冻得裂开口子,她用胶布缠几圈,接着分——渔民等米下锅呢;酷暑中太阳把皮肤晒得黝黑,灌口凉水解渴,又起身搬筐,汗水顺着脖颈流进衣领,洇出片深色的云。25艘渔船的鱼获经她的手往顺德、北海送,日均100多吨的吞吐量里,藏着她的死理:行情涨了不抬价,跌了不压秤,渔民的账记在墙上,从不拖到第二天。北草村的张大姐总说:"在月连这儿干活,既能给娃喂奶,一天还能挣两三百,日子像揣了暖炉。"后来办水产公司、开沙发厂,她定的规矩雷打不动:"带娃的妇女优先来。</p> <p class="ql-block">日子宽裕了,她那股"傻气"却没改。80多岁的家婆患风湿病,关节肿得像萝卜,月连每天收工,先在码头的水龙头下洗去手上的鱼腥味,再蹲到婆婆床边揉肩捏腿。天凉了,把暖水袋焐热了塞进老人被窝,粗粝的手掌贴着老人的膝盖,像在焐化一块冰。家婆瘫床那年,她把收购点交给副手,凌晨三点骑摩托跑几十公里买膏药,回来时裤脚沾着露水,试好药温一勺勺喂,累得胳膊抬不起来,第二天依旧端着热粥进门,笑着说"今天太阳好,咱晒被子"。老人逢人就抹泪:"月连比亲闺女还疼我。"夫家叔父无依无靠,她接来同吃同住,后来掏出50万积蓄给老人盖小楼,自己却还租住在村委会20多平的旧平房里,墙皮剥落了就糊层报纸,笑着说"够住,够住"。</p> <p class="ql-block">这份暖像潮水漫过堤岸,漫到了更多人心里。十八年前那个冬日,她在邻村见两位越南籍婶婶蹲在墙角啃冷红薯,冻得直跺脚,就把她们领回收购点,教她们分拣鱼仔。如今婶婶们的孩子背着书包进了镇中学,见了月连就喊"阿姨好";母亲住院时,她听说有个越南寡妇盖房缺木料,从救命钱里匀出一笔送去,"都是外乡人,在这儿讨生活不容易"。连续十七年中秋,她带着米、鱼干和慰问金回娘家坡塘村,挨家给老人送去,80岁的陈阿婆总拉着她的手不放:"月连啊,你身上有光。"北草村修路,她捐5万;镇里奖学,她塞20万,"我没念过多少书,不能让娃们再睁眼瞎"。</p> <p class="ql-block">码头边那个怕见人的心智障碍女孩,起初见人就躲,月连每天给她塞块水果糖,手把手教她分拣鱼仔,"你看,这是黄鱼,那是青鳞鱼"。半年后,女孩会笑着打招呼了,手里的活计也麻利了;那个父亲去世、母亲住院的流浪少年,在码头游荡时,月连把他领回家,端出热饭菜,说"好好干,日子会甜的"。如今少年成了踏实的装卸工,娶了媳妇,逢年过节就提着酒来看她。收购点的角落总堆着备用的米面,谁家里有难了,月连就往人怀里塞,"先顾着肚子,钱的事往后搁"。</p> <p class="ql-block">市、县、镇三级人大代表的证章,在她口袋里磨出了毛边。渔民说码头台阶滑,她踩着涨潮的泥泞丈量,裤脚沾满泥浆也顾不上擦,记在本子上的数字,比鱼获的斤两还较真;妇女们叹出门打工顾不上娃,她就把沙发厂开到村口,缝纫机哒哒哒响着,像在织一张"顾家挣钱两不误"的网;老人念叨夜路黑,她跑部门协调,让路灯照亮坡塘村的小道,灯光下,孩子们追着萤火虫跑,笑声脆生生的。那份《疏浚江洪渔港港池航道》的议案,纸页上沾着鱼腥和海水,是她跟着渔船颠簸七个日夜的记录;那份《建设现代化海上牧场》的建议,字里行间浸着走访十多个养殖户的汗水。疫情时,她捐12万只口罩,连夜帮渔民找销路,"代表不是金牌子,是乡亲们把心交给我"。</p> <p class="ql-block">夕阳把渔港染成金红色时,王月连直起身,拍了拍工装褂上的泥点与盐粒——那是她戴了四十多年的勋章。远处的渔船归航了,马达声混着女工们的笑骂传来,像支热闹的歌。她望着波光粼粼的海面,眼里的光比星光还亮,仿佛能看见这片海在她掌心,长出了最暖的人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