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父十年祭

冰川冽冽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题记

先父生于丁卯年壬寅月癸酉日（1927年2月8日），卒于乙未年己丑月甲午日（2016年1月13日）。享年90岁。

　　今岁腊月初四，乃先父辞世十周年之忌辰也。十载光阴倏忽，岁月未磨寸心之忆，先父音容笑貌、言行举止，犹时时历历浮现于目。吾与先父朝夕相处之日无多，年十八登科入大学，遂启异乡求学、宦游之途，岁中承欢膝下之时屈指可数，今思之，唯余珍念与怅然耳。

先父生于一九二七年农历正月初七，出自望族。吾曾祖为四巷（后巷、中巷、前巷、岗头下四村）冷氏族长，治族有方，族务井然。族长之家，书香传世，命名尤重。祖讳文焕，为先父兄弟三人赐名本立、本元、本栋，寓意深切：愿三兄弟如苍松翠柏，固本而立，滋长而大，砺志而强也。

先父童年无忧，身为族长长孙，优渥之境可想。族中延聘塾师，先父与大叔自幼研读《四书五经》，学识根基深厚。及长，亦预家族生计，家有织机数台，先父不仅熟谙农事，更精于种棉纺线、栽桑养蚕、抽丝织绸之技，兼通畜牧渔殖之道。暇时则涉猎诗词书画、棋牌乐曲，乡绅岁月充实雅致，至曾祖谢世而戛然。

曾祖久居族首，不免招嫉。既殁，祖为私仇勾结敌伪势力所诬，系狱论罪。祖母遍托亲故，散尽家资营救，祖虽得脱，然身心俱损，未几辞世。先父与大叔为避祸，赖亲眷相助远赴他乡，投国民革命军抗日队伍，七岁小叔则由叔祖抚育。家业无主，日渐凋敝。幸先父与大叔饱读诗书，文墨深厚，入伍后即崭露头角：先父初为营部文书，后调团部宪兵队；大叔则入选习医，成军医之材。抗战既胜，二人随部起义，归王震将军西北大军麾下。新中国成立后，先父不忍舍故土数间破屋、数亩薄田，毅然解甲归田，躬耕持家。大叔则随军转业，为建国前参加工作之老干部，先父甘为农夫，三十年后方得落实政策，认作建国前参军老战士，此为后话。

归乡后，经人绍介，先父结识朱家村吾母。辛卯年腊月，父母顺应新世风尚，行新式婚礼。先父既为解放军退伍军人，又具文才，为新青年之典范，旋被新政府延聘于乡政府任职。其结婚证编号为001，吾幼时曾得见之。婚礼弃却花轿旧俗，朱家村亲友组成送亲之队：二女子执红旗为导，母与四闺蜜居中，后随敲锣打鼓之童稚，一路金鼓齐鸣，欢天喜地自朱家村启行。至中巷村，队伍稍驻，先父率好友亦执红旗、鸣锣鼓迎亲。两队汇合，共赴后巷村，途中撒糖助兴，遇拦亲者，母之闺蜜即歌一曲，喜气洋溢，盛况空前。午时，村中堂房设席，款待送亲宾客与道贺乡邻：女方男宾八人自成一席，女宾七人与先父共坐主位，其余皆男方亲友。此别开生面之婚礼，遂为方圆数十里青年嫁娶之范式，至改革开放后方有新变。

新婚数载，父母生活虽非大富大贵，然温馨和美。先父任职乡政府，母整治蓬门，精耕垄亩，持家有道，日子有声有色。癸巳年二月，大姐诞；乙未年九月，大哥生。一双儿女降临，增乐亦添劳，阖家融融。未几，丁酉年，因先父曾在旧军队任职之故，被迫离职归家，与母躬耕垄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倏忽至戊戌年，风云突变，苦难陡生。农村兴集体生产建设热潮，土地、生产资料尽皆归公，甚至各家铁锅亦收去支援工业建设。民为集体效力，生计之物统一分配，饮食凭票于公共食堂领取。是年，二姐降生，父母二劳力养五口之家，食堂所分食物匮乏，味同嚼蜡，未几储备告罄，饥馑时有发生。乡野寂寥，为谋生计，先父与同村男子远赴江西。今思之，此举或为盲从，彼时江西不及江苏富庶也。先父离家，母独携三稚子（大姐六岁、大哥四岁、二姐在襁褓）艰难度日，无食无钱，有钱亦难购粮，妇幼四人之境，辛酸无依。幸先父不久自南昌归里，变卖柴屋，勉强度过难关。

经三载困难时期，全国多地物资匮乏，民生维艰，后巷村周边虽无严重饥荒之惨，然亦未能幸免。庚子年后，政策调整，推行农村相关扶持政策，按人口分予自留地，日子方有转机。然父母虽在生产队满勤劳作，工分折算后，领五口之家粮草仍需"超支"生产队钱款（唯劳力多、赡养者少之家，方为"余支"户，岁末可得薄酬）。幸父母善治几分自留地：部分种稻麦二季粮食，部分植豆麻山芋等经济作物，另留一隅栽蔬菜，日子渐有起色。

壬寅年寒月，吾降生。吾记忆之首事，乃四岁时见先父受审查教育。丙午年，特殊历史时期开始，部分群体受冲击，先父因曾入旧军队之故，遂成重点关注对象。大队部每开群众会议，先父常与村中部分乡邻同列，接受教育，承受与会者评议。自此，相关敏感称谓与指令，成吾家最怕之语。至丙辰年夏，吾已懂事，公社开全乡群众大会，先父再为焦点。归后，吾问其感想，先父淡然曰："谓吾思想有偏差，只因吾提议桑蚕承包各家饲养，被认为不合时宜，然承包后蚕茧增产三成；又言吾建议生产队猪牛分予家庭包养，不合集体要求，然包养后牲畜膘肥体壮。仅此二事，为公社相关负责人指为思想错误，而公社党委孙书记会上所言，亦不以为然。"今思之，先父之见，竟早于小岗村包产到户三年。时代浮沉中，吾家随波而行，唯家人于每一次先父之人生波折中，共历风雨。

终于拨乱反正之年，己未年，先父所谓历史与相关问题，于乡级大会澄清事实。压于全家心头之巨石豁然落地，吾辈始得如常人般与人交往论事。庚申年初，思想偏激的大队书记离任，村行民主选举队长，先父高票当选。岁末，生产队获评先进集体，先父赴县三级干部大会领奖，一时传为佳话。辛酉年，农村推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吾亦考入大学，此后与先父相见，唯寒暑假与工作后节假日而已。

迫于时势，先父早年体健不佳。吾幼时记忆中，先父常以桌角抵胸，言"心口疼"。澄清事实之后，心境舒畅，体况渐愈，此诚"人逢喜事精神爽"也。自澄清事实至分田到户前，生产队技术性活计，如拖拉机耕田、水泵灌溉、水稻育种、山芋培苗、桑树嫁接等，皆先父亲率众人为之。年逾五旬，其所挣工分，竟与二三十岁青壮年相当。

分田之后，田间农活多由母与兄姐承担，先父专注养蚕售茧，以增家资。加之落实政策后，政府予老战士生活补助，自月十几元渐增至千元，先父晚年衣食无忧，日子逍遥自在，儿孙满堂，其乐融融。

先父晚年休闲，丰富雅致，尽显文人风骨与豁达心性。每晨天微明，即出门闲步，与乡邻寒暄问候。归后烹茶一盏，细品慢啜，目光悠远，似回味半生风雨，又似乐享此刻宁静。

上午多与老友聚于村头休憩之所，围坐对弈，楚河汉界之间，兵来将往，车驰马跃，先父落子沉稳，思路明晰，时而与对手论辩棋局，时而为妙着抚掌大笑。常言："弈棋如人生，需顾全大局，懂取舍之道，缓行方见真章。"除弈棋外，亦好麻将，输赢不计，唯求一乐，所谓小娱怡情也。间或听乐，哼唱当年戏曲选段，《沙家浜》《红灯记》之经典，回荡乡野，引得路人驻足聆听。

先父书法功底深厚，暇时即铺纸研墨，挥毫泼墨，字迹工整遒劲，端庄大气。每至年关，为乡邻书写春联，"家和万事兴""福寿安康"为常书之语。亦好翻阅旧籍，家中所藏《四书五经》《三国演义》数卷，书页泛黄卷边，满布圈点批注，暇时即戴老花镜逐字品读，偶为围坐之孙辈讲述书中故事与道理。

先父厨艺精湛，晚年更以烹饪为乐。每逢家人团聚或乡邻到访，必亲自动手。操持之间，动作娴熟，火候精妙，厨香四溢，引得稚子围灶窥探。席间，与家人老友小酌几杯，酒酣话多，叙军旅往事、生产队趣闻、家庭变迁，言辞间满是对生活之热爱与满足。

孙辈放假归乡，乃先父最乐之时。携稚子至田间辨识农作物，教其辨认桑蚕，讲述村中风土旧事；亦陪孙辈弈棋、折纸、嬉戏，将毕生智慧与慈爱，尽付孙辈。见稚子嬉笑打闹，先父脸上总漾幸福笑容，眼角皱纹亦随之舒展。

乙未年腊月初三午膳，先父忽头昏目眩，兄即刻送市人民医院救治。然天不遂人愿，次日午时，先父安详辞世，享年九十虚岁。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先父一生，历经风霜坎坷，然始终坚守风骨，乐观豁达。其勤劳、智慧、善良、坚韧，早已深烙子女心间，为吾辈前行之至宝。今每逢腊月初四，必思先父，念其烹茶、弈棋、挥毫、调羹之景，忆其相伴点滴。先父虽逝，精神永存，温暖吾辈每一个日夜。

这是我存有的父亲最早的照片。1955年春天，参加海军的小叔叔回家探亲，在乡镇工作的父亲带上母亲和大姐一起合影，后排右是我的一个堂叔。

1976年父亲五十岁，十月革命后对父亲的监管已经松动。77年春节，居北京的大叔叔一家，居常州的小叔叔一家，居丹阳县城的叔祖父一家，回到老家，与我们一家在祖屋前合影。

我大学毕业后分配到南京，1986年父亲六十岁时和母亲一起来南京，我带二老游南京城。这是在南京长江大桥上合影。

父母亲这辈子生了我们娣妹六人，可以说是儿孙满堂。1994年春夏之交，我们带阳阳回老家，父母亲与孙子合影。

1996年父亲七十岁生日，父母亲在哥哥自建的楼房二楼走廊上合影。

父亲七十岁我与父母亲在祖屋前合影。

父母亲与我们六娣妹合影。

2006年，父亲八十大寿，在中堂与母亲合影。

父亲八十大寿，在冷氏堂前摆寿宴。亲朋好友欢聚一堂。

父亲八十大寿时的全家福，四世同堂。

父母亲与我们小家合影。

父母亲与我们六娣妹合影。

父亲八十岁后，我保持每月回家探望。

我与父母亲。

阳阳大学毕业后回南京工作，只要有空，他都会和我们一起回家看望爷爷奶奶。

我2014年开通微信，这是我发出的第一条信息上，与父母亲的合影。

这是父亲在这个世界留下的最后一张照片。2016年1月12日中午，父亲感觉头晕，哥哥当即送丹阳市人民医院。我得到消息后，放下手中工作，急忙赶回老家，在医院陪伴。1月13日中午12点半，父亲永远离开了我们，享年90虚岁。

2026年1月1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