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诗文品读赏析1086：南宋 林升 题临安邸

邹红兵

题临安邸

南宋 林升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

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译文

重重叠叠的青山远处还有青山，层层叠叠的楼台之外更是楼台，

这西子湖畔的歌舞宴饮，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停休？

和煦的春风吹得那些醉生梦死的游客沉迷陶醉，

竟然把这偏安一隅的杭州，就当作那早已沦陷的故都汴州。

注释

临安邸(Lín'ān dǐ)：临安的旅舍。邸，古代官僚或贵族在外地的客舍，后泛指旅店。

山外青山楼外楼：字面意思是远山之外还有青山，高楼之外还有高楼。暗指统治者奢靡享乐，永无止境。

西湖：指杭州西湖，南宋都城临安的著名风景区，也是当时达官贵人享乐的场所。

几时休：什么时候才停止呢？带有强烈的谴责和愤慨的语气。

暖风：和煦的春风。这里一语双关，也指当时临安享乐腐化的社会风气。

熏(xūn)：吹，侵袭，使人陶醉。带有贬义，指使人沉迷、麻木。

游人：指那些忘记国耻、只顾享乐的官僚贵族。

醉：沉醉。既可能指酒醉，更指沉迷于歌舞享乐中，精神麻痹。

直把：简直就把，竟然把。

杭州：指南宋都城临安。

汴州(Biànzhōu)：指北宋都城汴京（今河南开封），当时已陷落于金人之手。以此对比，讽刺南宋统治者忘记故国。

作品简介

《题临安邸》是中国古代政治讽刺诗中的杰作。

此诗通过描绘南宋都城临安的片面繁荣和统治者的醉生梦死，营造出一种既奢华又悲凉、既热闹又空虚的矛盾意境。表面上是歌舞升平、暖风和煦，内里却隐藏着国破家亡的深哀巨痛和诗人强烈的忧愤。诗歌的旨趣在于揭露和讽刺南宋统治集团偏安江南、不思恢复的苟安心态，警示世人勿忘国耻，具有强烈的现实批判意义。它是一曲哀江南的悲歌，也是一纸刺向麻木灵魂的檄文。

创作背景

林升，生卒年不详，南宋诗人。其生平事迹流传极少，仅因《题临安邸》一诗而为后世所知。此诗大约作于南宋都城临安（今浙江杭州）的旅舍墙壁上，具体年份难以考证，但应在宋室南渡之后。

“靖康之变”后，北宋灭亡，宋高宗赵构在南方建立南宋，定都临安。当时的临安繁华异常，西湖一带歌舞升平，达官贵人沉溺于享乐，似乎忘记了国破家亡的耻辱和北方沦陷的土地。诗人目睹此景，深感愤慨，遂作此诗，对南宋统治者的苟且偷安、醉生梦死进行了辛辣的讽刺。

作者简介

林升，字云友，又名梦屏，南宋诗人，浙江平阳人，其生卒年无确切史料可考，传世文献记载极为有限，仅能凭借其代表作《题临安邸》及零星典籍记载，推知其生活于南宋孝宗至宁宗年间，是南宋文坛中以讽喻时事、抒发家国情怀著称的文人。

南宋建炎年间，靖康之变的战火余烬未熄，北宋都城汴州（今河南开封）被金兵攻破，徽、钦二帝被俘，宋室被迫南迁，定都临安（今浙江杭州），史称南宋。林升生活的时代，南宋统治阶层并未励精图治、图谋收复中原失地，反而沉溺于江南的富庶安逸，以临安为安乐窝，醉生梦死，奢靡享乐，全然忘却中原故土沦陷、百姓流离失所的国仇家恨，朝野上下苟且偷安之风盛行，这一社会现状成为林升创作的核心背景与情感动因。

品读赏析

在古典诗词的长河中，有一类诗作不以辞藻华美见长，不以意境空灵取胜，却以一针见血的讽喻、振聋发聩的诘问，穿透历史的烟尘，成为镌刻时代隐痛的千古绝唱。南宋诗人林升的《题临安邸》，便是这样一首字字千钧、掷地有声的佳作。彼时靖康之耻的伤痕未愈，中原故土的烽烟未熄，宋室君臣却于江南临安偏安一隅，沉溺于西湖的柔波与歌舞，将收复河山的壮志抛诸脑后。林升途经临安，目睹都城的奢靡乱象，心怀家国之痛，将满腔愤懑凝于四句小诗，以直白之语写尽偏安之弊，以辛辣之笔刺醒醉生梦死之徒，全诗语浅意深，情烈辞切，读来既有对盛世不再的悲怆，更有对权贵苟安的怒斥，千载之下，仍能让人感受到那份直击人心的力量。

林升，南宋孝宗至光宗年间诗人，其生平史料记载寥寥，却凭这一首《题临安邸》名垂青史。南宋建炎元年，宋高宗赵构为避金兵锋芒，一路南逃，最终定都临安（今浙江杭州），史称“南宋”。彼时的北宋故都汴州（今河南开封）已沦陷于金人之手，中原百姓身陷水深火热，无数仁人志士渴望北伐复土、收复河山，然而南宋朝廷的权贵们，却被临安的湖光山色消磨了斗志，被江南的富庶安逸麻痹了神经。他们不思进取，苟且偷安，甚至打压主战派，沉溺于“暖风熏得游人醉”的奢靡生活，将临安打造成了一座遮蔽忧患的温柔乡。林升正是身处这样的时代背景下，于临安城的旅店墙壁上题下此诗，既是对当下乱象的痛斥，也是对家国命运的深切忧虑，这面旅店墙壁，便成了他抒发忧国情怀的载体，这首即兴题诗，也成了映照南宋偏安政局的一面明镜。

全诗仅二十八字，却字字藏锋，句句含情，从写景起笔，以诘问转势，用白描传神，以点睛收束，层层递进，将乐景与哀情、繁华与危机、醉生梦死与家国沉沦完美交织，于浅白通俗的语言中，藏着振聋发聩的讽喻力量，堪称南宋讽喻诗的巅峰之作。

首句“山外青山楼外楼”，开篇便铺展一幅临安城的繁华盛景，笔触看似平淡，实则暗藏深意，寥寥七字，便将临安的富庶与奢靡勾勒得淋漓尽致。临安地处江南，本就山水秀丽，群山连绵不绝，“山外青山”四字，既写出了江南山水的层峦叠翠、清幽秀美，也暗喻了临安城的地理屏障——那些层叠的青山，在权贵眼中或许是隔绝金兵的天然壁垒，让他们得以安心享乐；而在有识之士眼中，这青山却成了遮蔽视线的藩篱，让他们看不见北方故土的烽烟，忘不掉收复河山的重任。紧随其后的“楼外楼”，更是神来之笔，一字叠用，便将临安城的楼阁林立、富庶繁华写得活灵活现：西湖之畔，亭台楼阁鳞次栉比，雕梁画栋错落有致，酒楼、歌楼、茶楼比肩接踵，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这“山外青山”的自然之美，与“楼外楼”的人文之盛，本是江南的灵秀所在，可在靖康之耻的大背景下，这份繁华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虚妄——它不是盛世的繁华，而是偏安的浮华；不是国泰民安的写照，而是苟且偷安的表象。诗人以景起笔，不著一字褒贬，却让读者在这繁华盛景中，已然感受到潜藏的危机，为后文的讽喻埋下伏笔，这种以乐景衬哀情的写法，开篇便奠定了全诗的情感基调。

次句“西湖歌舞几时休？”，笔锋陡然一转，由写景转为诘问，平淡的语气中藏着雷霆万钧的愤懑，是全诗情感的第一次爆发。西湖是临安的胜境，也是南宋权贵宴饮作乐的聚集地，白日里画舫凌波，夜晚时笙歌达旦，歌舞升平的景象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诗人目睹此景，心中的怒火与忧虑再也按捺不住，发出了一声振聋发聩的诘问：这西湖之上的歌舞，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停止？这一句诘问，绝非闲适的问询，而是饱含血泪的斥责，是痛心疾首的呐喊。“几时休”三个字，看似简单，却藏着三层深意：其一，是对权贵沉溺声色、不思进取的怒斥——中原故土尚未收复，亡国之耻尚未雪洗，百姓流离失所，君臣却在西湖边醉生梦死，这般奢靡享乐，何日是尽头？其二，是对家国命运的深切忧虑——长久的歌舞升平，只会消磨斗志，麻痹人心，若一味苟安，南宋的国运，又能支撑到几时？其三，是诗人自身的悲怆与无奈——他有心报国，却无力回天，只能眼睁睁看着朝廷沉沦，只能以一句诘问，宣泄心中的愤懑。这一句反问，如同一记重锤，敲碎了临安城的浮华表象，也敲醒了那些沉溺于温柔乡中的世人，让全诗的讽喻意味愈发浓烈。

第三句“暖风熏得游人醉”，承接上句的歌舞之景，以白描手法刻画了南宋权贵的麻木丑态，语言生动传神，极具画面感，读来如在眼前。“暖风”二字，用得极为精妙，一语双关：既是指江南春日的和煦暖风，西湖之畔，暖风拂面，令人心旷神怡；更是指临安城奢靡安逸的社会风气，这股风气如同暖风一般，熏染着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让他们渐渐沉沦，渐渐麻木。“熏”字更是点睛之笔，它不仅写出了暖风的轻柔与浓烈，更写出了奢靡风气对人的侵蚀——那股安逸享乐的风气，如同烟雾一般，缓缓熏染，慢慢渗透，让人心甘情愿地沉溺其中，无法自拔。而“醉”字，则将权贵们的丑态刻画得入木三分：他们被暖风熏醉，被歌舞迷醉，被安逸的生活灌醉，醉得忘记了自己是大宋的臣子，醉得忘记了汴州的沦陷之痛，醉得忘记了收复河山的重任。这里的“游人”，并非普通的游客，而是特指那些在临安城中宴饮作乐的南宋权贵，他们本该心怀家国，励精图治，却成了沉溺于温柔乡的“游人”，整日里醉生梦死，浑浑噩噩。诗人以“熏”“醉”二字，将权贵们的麻木不仁、苟且偷安刻画得淋漓尽致，没有一句贬斥之语，却字字含讽，句句带刺，讽刺之意溢于言表。

尾句“直把杭州作汴州”，是全诗的点睛之笔，也是千古传诵的名句，短短七字，如同一把锋利的匕首，直刺南宋朝廷的痛处，将全诗的讽喻与批判推向顶点，余味无穷，振聋发聩。汴州，是北宋的都城，曾是天下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何等繁华鼎盛，何等气势恢宏，却在靖康之变中被金兵攻破，徽钦二帝被俘，宗室子弟流离，汴州的繁华，也随之烟消云散，沦为金人的统治之地，成为大宋王朝永远的伤痛与耻辱。而杭州，本是南宋的临时都城，是宋室南渡后的权宜之计，是收复河山的根据地，可在权贵们眼中，这里却成了他们的终老之地，成了新的“汴州”。他们沉溺于杭州的繁华，将杭州当作了昔日的汴州，心安理得地在这里享乐，全然忘记了汴州的沦陷之痛，忘记了收复故土的初心。“直把”二字，语气极为强烈，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悲愤，写出了权贵们的麻木不仁与本末倒置——他们不仅忘记了国耻，更将临时的避难所当作了永久的安乐窝，这种自欺欺人的苟安，比外敌的入侵更令人痛心。

这一句诗，是全诗的主旨升华，也是诗人情感的极致爆发。它将杭州与汴州对比，将眼前的繁华与昔日的国耻对比，将权贵的醉生梦死与百姓的流离失所对比，在强烈的对比中，凸显出南宋朝廷的腐朽与可悲，也凸显出诗人的悲愤与无奈。这一句诗，看似直白，却字字千钧，它不仅是对南宋权贵的批判，更是对所有苟且偷安者的警示；它不仅是一首诗的结尾，更是一声穿越时空的呐喊，提醒着世人：忘记历史，便意味着背叛；沉溺安逸，便注定走向灭亡。

纵观全诗，《题临安邸》虽篇幅短小，却意蕴深远，在艺术表现上更是独具匠心，堪称古典讽喻诗的典范，其艺术魅力，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其一，以乐景写哀情，对比强烈，讽喻深刻。全诗开篇便描绘临安城“山外青山楼外楼”的繁华盛景，西湖歌舞升平，暖风拂面醉人，一派祥和安逸的景象，这是典型的“乐景”；可在这乐景背后，却是中原沦陷、百姓流离、国耻未雪的“哀情”。诗人以乐景衬哀情，用临安的繁华反衬出国运的危机，用权贵的享乐反衬出百姓的苦难，用杭州的安逸反衬出汴州的伤痛，强烈的对比让诗歌的讽喻意味愈发浓烈，也让读者在繁华表象中，感受到那份刺骨的悲凉，这种写法，远比直接抒发哀情更具感染力。

其二，语言直白通俗，字字藏锋，力透纸背。全诗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晦涩的典故，语言直白如话，通俗易懂，仿佛是诗人随口吟出，却字字藏锋，句句含讽。“山外青山楼外楼”的平淡写景，“西湖歌舞几时休”的直白诘问，“暖风熏得游人醉”的生动白描，“直把杭州作汴州”的犀利点破，皆是浅白通俗之语，却蕴含着振聋发聩的力量。这种“语浅意深”的写法，让诗歌既能被普通百姓读懂，又能直击权贵的要害，真正做到了“嬉笑怒骂皆成文章”，尽显讽喻诗的精髓。

其三，结构严谨，层层递进，一气呵成。全诗四句，环环相扣，层层递进，脉络清晰，浑然天成。首句写景，铺陈临安繁华，为下文张本；次句诘问，由景入情，宣泄愤懑，掀起情感波澜；三句刻画，描摹权贵丑态，深化讽喻之意；四句点睛，对比杭汴，升华主旨，收束全诗。从景到情，从表象到本质，从描写到批判，层层深入，步步推进，将诗人的忧国之思、愤懑之情，表达得淋漓尽致，让读者的情感也随之起伏，读完之后，回味无穷。

其四，意象鲜明，以小见大，意蕴深远。全诗选取的意象皆是寻常之物：青山、楼阁、西湖、歌舞、暖风、游人，这些意象看似普通，却被诗人赋予了深刻的时代内涵。青山不再是单纯的山水，而是遮蔽视线的藩篱；楼阁不再是单纯的建筑，而是奢靡享乐的象征；暖风不再是单纯的自然之风，而是侵蚀人心的奢靡之气；游人不再是单纯的游客，而是苟且偷安的权贵。诗人以这些寻常意象为载体，以小见大，将个人的忧愤与家国的命运紧密相连，将南宋的偏安政局与时代的隐痛完美融合，让诗歌的意蕴愈发深远，经得起反复品读。

林升的《题临安邸》，虽只是一首题于旅店墙壁的即兴之作，却凭借其深刻的思想内涵、犀利的讽喻手法、生动的语言表达，成为流传千古的名篇。它不仅是南宋社会的真实写照，更是中国古代文人忧国忧民情怀的集中体现。千百年来，这首诗之所以能打动无数读者，不仅在于它批判了南宋朝廷的苟安之弊，更在于它警示着世人：安不忘危，存不忘亡，安逸的生活永远不能磨灭心中的家国大义。时至今日，当我们重读这首诗，依然能感受到诗人那穿越时空的呐喊，依然能从中汲取到居安思危、砥砺前行的力量，这便是经典的不朽魅力，这便是诗词的永恒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