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里的守望者

学府子弟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冬日这“三九”天里,午后的阳光还算是透亮,光照穿过稀疏的云层,洒下一层柔和而朦胧的光辉,为这寂静的大地披上了一层梦幻的面纱。眼前延展的,是一片枯木之森,树干裸露,枯枝如老人之手,向苍穹探出无尽的渴求。落叶满径,小雪时节更添一抹枯朽的气息,仿佛时间的低语在耳边回响。</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这是一片地处僻静的山林湖泊,行人稀少,唯有自然之声与风共舞。大片林木挺立于冬日的寒风中,无遮无挡,它们的面容清晰可辨,每一棵树都在诉说着岁月的沧桑。冬日的阳光虽不炽烈,却也足以照亮树干的一角。只见枯枝的苍老与坚韧,那枝条上的点点光芒,仿佛已被苍天深深镌刻在了心底。</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这冬天的景色在许多人的眼里如诗如画。枯黄的落叶在地面上的风中飘舞,于背风处堆积成厚厚的一层,渐渐地与地面融为了一体。银白色的雪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犹如漫天飞舞的鹅毛。寒冬的氛围安静、祥和,让人忍不住去探寻它的秘密。凛冽的冬风掠过大地,在每棵树的枝头都留下寒霜。大地被残雪覆盖,仿佛一张无瑕的素描纸,万物都在这自然界里找到了自己的归宿。</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眼前,少有人像我似的,站在这片阔野上,用审视的目光专注的打量着,山坡上那几株枯树了。天地是这般静,静得像一个沉在深水下的、被遗忘的梦。它们就那样戳在那里,赤裸裸地,一丝不挂。没有一片叶子为它们遮羞,也没有一丝绿意为它们作伪。它们就只是骨架,是线条,是大地向着天空伸出的一把瘦骨嶙峋的、固执的笔。</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我忽然觉得,这不是什么荒芜的风景,这倒像是大地写给天空的一封信,一封用尽了所有修饰、只剩下筋骨与魂魄的、简约而有力的信。那些分岔的枝桠,便是信笺上力透纸背的笔划,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诚恳。我与枯树并肩,探寻生命的坚韧力量,捕捉那抹在幽暗中悄然绽放着的、悠悠荡荡的光晕。</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走得近些,贴近它、看得也更真切了。那是一种怎样清寂的骨相之美呵!主干是黧黑的,带着被无数个日头曝晒、无数次风霜劈斫后留下的皴裂与疤痕,深一道,浅一道,是岁月镌刻的碑文。从那粗粝的主干上,旁逸斜出无数或粗或细的枝子,向四面八方伸展着,绝无半点犹豫与媚态。</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举目抬头细看那些更小的分枝,便觉得惊奇了。它们竟能分出那样多的层次,那样密的网络,在天空这块无垠的淡蓝色画布上,疏疏密密,浓浓淡淡,勾画出一幅极其繁复却又极其空灵的图画。这哪里是凋零?在这灰暗的世界里,枯树枝丫如同画笔在半空里勾勒出的线条,孤独的立在那里,它的身影中藏着无数故事,而在那影影绰绰中有我对未来充满期待与憧憬。</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而这一帧帧、一幕幕,分明是褪下了一身浮华的锦绣衣裳,将最本真、最有力的骨骼,坦荡荡地呈现给苍穹看。我想,这大概就是生命的另一种“真相”了。春夏的蓊郁是它的丰腴血肉,而这冬日的枯枝,则是它不肯轻易示人的铁骨。唯有在这样万物萧索的季节,它才敢,也才能,以这般毫无保留的姿态,去触碰那高远而沉默的天际。</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风像是有一阵没一阵的。风来的时候,整个世界的声音仿佛都被它吸走了,只剩下一种低沉的、浑厚的呜咽,在枝桠与枝桠之间,在天地这口大瓮里,空空地回荡。那枝子便随着这呜咽,轻轻地颤动,却并不慌张,也不哀切。那不是被动的摇摆,倒像是一种从容的应和。它们互相摩挲,发出一种极干燥、极脆生的声响,窸窸窣窣的,像是无数页被风掀开的、竖版的那种极古老的书。</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恍惚间,我忽然明白里,这哪里是寒风遗忘了它们?不,恰恰相反。是冬天这位最严苛也最伟大的雕刻家,正用这无休无止的寒风作刻刀,用刺骨的霜雪作磨石,一寸一寸地,雕琢着它们的筋骨。它要剔去所有的软弱、所有的冗余,只留下最核心、最坚韧的部分。你看那枝桠伸展的角度,那在转折处形成的、充满力度的结节,不都是一种傲然的、准备对抗的姿态么?它们在蓄力,在蛰伏,将这旷野所有的严寒与寂寞,都内化成一种沉默的、指向内部积蓄的力量。</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我将目光顺着那最倔强的一根枝梢,一直向上,向上,直到它消融在冬日午后那一片澄澈得近乎脆弱的淡蓝天光芒里。那一刻,我的心也仿佛被那枝桠牵引着,向上飞升,挣脱了些什么。这枯寂的枝桠,竟成了连接我与那无限苍穹的、唯一的梯子。它静默地立在那里,仿佛一个遗世独立的守望者,既在与天穹进行一场无言的、深刻的对话,又像是在执拗地等待着什么。</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究竟是等待着什么呢?一时半会儿得自己也弄不明白。我低下头,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很快散在清冷的空气里。脚下的泥土是僵硬的,但在那树根盘踞的、微微隆起的土丘边缘,我似乎看到了一点极其细微的、与别处不同的颜色,是更深些的润黑。我蹲下身,拾起一截树枝用力并小心翼翼地拨开一层薄薄的、干枯的苔衣与落叶,那泥土的寒气立刻针一般扑鼻而来,这难道就是众人所说的地气吗?</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然而,就在那黄褐色的泥土与黢黑树根的交界处,我看到了——几粒小得如同芥子、却饱满鼓胀的芽苞,紧紧地、依恋地贴在粗糙的树皮上。它们是深褐色的,近乎于黑,裹着一层蜡质的外衣,硬硬的,像一颗颗微型的心脏。它们此刻沉睡着,但在那坚硬的外壳之下,谁能说没有涌动着滚烫的、绿色的血呢?春天所有的密码,那不尽的芳菲与喧闹,原来早已被书写,被折叠,被珍重地藏匿在这看似了无生机的、枯树的“褶皱”里了。</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夕阳不知何时,已斜斜地挂在了西边那片疏朗的林子梢头。光线变得醇厚而温柔,像融化了的琥珀,又像稀释了的蜜,缓缓地流淌过来。光为那些瘦硬的、冰冷的枝桠,一一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金边。这金边是活的,随着光影的挪移,时而明亮如烧熔的铜丝,时而黯淡成一道温润的暖痕。整株枯树,忽然从一个线条分明的、严肃的版画,变成了一幅光影交织的、印象派的油画。</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那些相互叠加交错的枝桠,在地上投下长长的、错综复杂的影子,比树本身更显得恣意、狂放,像另一片生长在大地上的、墨色的树林。光与影,实与虚,在此刻达成了一种完美的默契,一种深邃的、无需言语的唱和。天地间充满了这种静谧的、安详的、被无限拉长了的时光。岁月催老枝桠,寒风剪出树形,当繁华落尽,生命的脉络反而清晰如掌纹,诉说着坚韧与从容。</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寒冬里我久久地戳在这片由枯树、斜阳、长影与静默构成的风景里,心里先前那些关于孤寂、对抗、等待的感触,忽然都沉静下来,融化成一片更辽阔的安宁。这冬日的枯树,它无需任何同情。它的美,就在于这彻底的坦白,这极致的简约,这沉默中蕴含的、即将破壳而出的全部可能性。它像一尊佛,褪尽了一切浮华的装饰与伪饰的表情,只以最本原的骨骼与姿态,启示着荣枯的轮回,生死的奥义。</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在时间的长廊里,岁月的水榭边,光阴的石桥上,流年的碎影里,还有那些蜿蜒曲折的长路上,曾留下过多少落叶,最终,还是自己孤身一人的秋水长天,一棵树木,在夕阳映照下的影子。但曾经每一处遒劲的枝节,都确然是新芽的摇篮;每一道深刻的裂纹里,都蛰伏着整个春天的惊雷。寒风雕刻它的形体,而它报之以一种近乎禅定的优雅姿态。站在它面前,能听见时间流淌的声音,缓慢而有力。</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天边的暖橙色渐渐沉入一种梦幻的、蓝紫色的暮霭里,与山坡上那几株黑漆漆的、如铁画银钩般的树影,形成了最后一抹惊心动魄的、却又无比和谐的对比。风干的树浆凝成的琥珀色泪滴,在最后的微光里,像一颗颗不肯坠落的星子,悬挂在季节这庄严的转折点上。秃枝交错弯曲美,冬日阳光下枯树更添几分雅致韵味。生命尽头仍昂扬,枯树枝干蕴藏生死流转的不息能量。</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暮色上掩我不得不转身离去,将那片旷野与守望的枯树留在身后。我知道,当最后的天光敛去,它们将沉入更深的静默,用身体里那一圈圈看不见的年轮,开始新一轮的、关于春天的计算。而我的心里,已被那清寂而有力的枝桠,划下了几道抹不去的、淡墨般的痕迹。回望这瘦骨嶙峋的美学,我想无需绿叶点缀,呈现出来的一切就已是一部完整的史诗。它教会我们,凋零并非终结,而是另一种形式的盛大开场。</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