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负笈洛阳：少年壮志赴帝都

和风细雨

魏青龙九年，暮春。

琅琊城外的官道上，杨柳垂绦，飞絮漫卷如雪。一辆简陋的牛车碾过路边新萌的野草，两道浅浅的车辙，在软泥里蜿蜒伸向东方，那是洛阳的方向。车辕边，十五岁的王弼身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布儒衫，背脊挺得笔直，肩上背着一个沉甸甸的素布行囊。行囊里，是祖父王粲未竟的《周易注》残稿，是他多年来研读易老的批注心得，更藏着一颗少年人欲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赤诚。

晨光熹微，将他的身影拓在青石板路上，颀长而挺拔。昨日辞别父母的光景还在眼前——母亲李氏红着眼眶，将缝了又缝的衣衫塞进他行囊，絮絮叨叨叮嘱着冷暖；父亲王业立于阶前，只沉沉道了一句“坚守本心，不负所学”；乡邻们聚在巷口，捧着自家晒的干粮、磨的墨锭，殷殷相送。这些温热的嘱托，都化作了他前行的底气。

“辅嗣，此去洛阳千里之遥，山路崎岖，你年纪尚轻，凡事切莫逞强。”赶车的老仆王忠，是王家三代的旧人，皱纹里爬满了岁月的风霜，望着身旁端坐的少年，忍不住絮叨，“洛阳是帝都，龙蛇混杂，名士多，奸佞也多。你只管埋首学问，少与人争口舌之利。”

王弼颔首，目光掠过远方连绵的青山，晨雾在山峦间缱绻，像极了这乱世里飘摇的民生。他轻声道：“忠伯放心，我此去洛阳，非为游观繁华，而是为访求名师，辩明义理。祖父的遗志，苍生的疾苦，都在这一卷卷竹简里，我断不敢辜负。”

他的声音尚带着少年人的清稚，却字字掷地有声。自十二岁在祖父牌位前立下注易释老的宏愿，这颗种子便在他心中生了根。琅琊的一方庭院，早已盛不下他眼底的山河。他要去洛阳，去那个天下学术的中心，去撕开汉儒象数之学的层层迷雾，寻得圣人经典的本来面目。

牛车辘辘，碾过晨昏，越往前行，路上的流民便越多。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扶老携幼，脚步踉跄地朝着不知名的方向挪动。有的妇人怀抱着饿得啼哭的婴孩，枯瘦的手连哄孩子的力气都没有；有的老者拄着断木拐杖，一步一挪，浑浊的眼里满是绝望。

王弼掀开车帘的手微微发颤，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他想起上个月随父亲下乡赈济，看到龟裂的田地里，连草籽都长不出一颗；想起被战火焚毁的村落里，断壁残垣间，荒草长得比人还高。

“忠伯，这些流民，是从何处来的？”王弼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王忠长叹一声，鞭梢轻轻垂落，拍了拍牛背：“还能是何处？南边吴魏交兵，北边胡骑扰边，再加上去年的蝗灾，地里颗粒无收。官府非但不赈灾，反倒加征赋税，百姓们除了逃荒，别无活路啊。”

话音未落，一阵微弱的啜泣声传来。路边的土坡下，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正扒着母亲的衣角，眼巴巴望着牛车。她的小脸脏兮兮的，头发枯黄如草，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妇人连忙将孩子往身后藏，怯生生地低下头，不敢与车上的人对视。

王弼心头一酸，翻身跳下车，从行囊里掏出半袋干粮，快步走了过去。“大婶，拿着吧，给孩子填填肚子。”

妇人愣住了，抬起头，浑浊的眼里瞬间涌满泪水。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多谢小郎君！多谢小郎君！您是活菩萨啊！”

小女孩怯生生地伸出手，接过王弼递来的炊饼，狼吞虎咽地啃了起来，噎得直翻白眼。妇人连忙拍着她的背，泪水一滴一滴砸在干裂的土地上。

王弼别过头，不忍再看。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珠。汉儒沉溺象数，将《周易》解成了占卜吉凶的卜辞，将《老子》释成了遁世避祸的空谈。可这乱世里的苍生，需要的不是这些虚文，而是能安邦济世的大道！

这份执念，在他胸中熊熊燃烧，灼得他心口发烫。他望着洛阳的方向，眼底燃起灼灼的光芒。他要去洛阳，要与那些抱残守缺的儒生辩难，要让义理之学的光芒，照亮这晦暗的乱世。

一路行来，王弼将所见所闻，一一誊写在竹简上。他写“苛政猛于虎，白骨露于野”，写“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写“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每一笔，都蘸着血泪；每一字，都刻着苍生。这些文字，将成为他日后注经的骨血，成为他“经世致用”思想的源头。

行了十余日，洛阳城终于遥遥在望。那巍峨的城墙，在夕阳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泽，城门处车水马龙，驼铃与马蹄声交织，一派繁华喧嚣的景象。可这繁华背后，又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苦难？王弼望着那高耸的城楼，心中百感交集。

他跳下牛车，整了整衣衫，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酒肆的醇香、书坊的墨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铜臭味。这就是洛阳，是天下士子心向往之的地方，也是他即将大展拳脚的舞台。

随着人流缓步入城，王弼的目光被眼前的景象牢牢攫住。宽绰的朱雀大街上，青石板铺就的路面被车马碾出深深的辙痕，两侧酒肆林立，旗幡迎风招展，“杜康佳酿”“杏花村醪”的字样晃得人眼晕；绸缎庄的柜台里，蜀锦吴绫流光溢彩，掌柜的摇着折扇，对着往来的富商大贾殷勤吆喝；书坊门前，堆满了捆扎整齐的竹简，几个穿着绫罗的公子哥正围着店家挑选，出手阔绰，一掷千金。

可这盛世般的喧嚣里，却处处透着刺目的割裂。街角的阴影里，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蜷缩着，枯瘦的手伸向路过的行人，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哀求，却鲜少有人驻足；卖炭翁的牛车停在路边，炭车蒙着厚厚的灰尘，老翁佝偻着身子，满脸愁苦——城南的炭价一日三跌，官府的苛捐杂税却一分未少；还有那倚在青楼门口的女子，鬓边插着廉价的珠花，强颜欢笑地招揽客人，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哀愁。

王弼的脚步渐渐沉重。他看到，身着华服的士族子弟，骑着高头大马，趾高气扬地从流民身边驶过，马蹄溅起的泥水，溅了流民一身，却只换来一声轻蔑的斥骂；他听到，酒肆里传出的丝竹管弦声中，夹杂着灾民的啼饥号寒；他嗅到，珍馐佳肴的香气里，混着贫民窟飘来的霉味。

原来，洛阳的繁华，从来都只属于少数人。这煌煌帝都，不过是朱门的盛宴，是寒门的炼狱。

刚走到城门口的告示墙前，一阵喧嚷声便扑面而来。一群身着儒衫的士人，正围在张贴告示的墙前，争论得面红耳赤。王弼好奇地挤上前去，只见告示上写着：太学将于三日后举办经义辩论会，论题“乾坤之辨，象数为先还是义理为本”，诚邀天下名士与会。

王弼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乾坤之辨，象数还是义理？这正是他日夜思索的核心！汉儒将乾坤解作吉凶祸福的预兆，堆砌繁复的象数体系，却离圣人阐发天道的本义越来越远。而他坚信，乾坤的真谛，在于阴阳相生的大道，在于天人合一的义理。

“天助我也！”王弼心中狂喜，只觉此行果然不虚。他正要上前细问辩论会的详情，一个略带倨傲的声音，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了下来。

“一群黄口小儿，也敢妄议乾坤？”

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锦袍的中年文士，正背着手立于人群外，面色倨傲。他头戴梁冠，腰佩玉带，眉眼间带着几分不屑，扫过围观的士人时，眼神里满是轻蔑。

“此人是谁？”王弼拉了拉身旁一个士人的衣袖，轻声问道。

士人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忌惮：“此乃太学博士郑默，是大儒郑玄的嫡传后人，最是推崇象数之学。此人眼高于顶，向来瞧不起质疑象数的人，在太学里，也是说一不二的人物。”

王弼了然。郑玄的象数之学，繁琐晦涩，早已偏离了《周易》的本源。此人身为郑门后人，却抱着祖宗的学说固步自封，难怪汉儒的学风，会如此僵化。

郑默似乎察觉到了王弼的目光，转过头来，锐利的视线落在他身上。见他衣着朴素，背着一个旧布囊，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乡野之气，不由得嗤笑一声：“哪里来的乡下小子，也敢来洛阳凑热闹？看你这穷酸模样，怕是连太学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吧？还不快滚，免得在这里丢人现眼！”

周围的士人，纷纷低下头，不敢作声。太学博士的威压，不是谁都敢承受的。

王弼却挺直了脊背，目光平静地迎上郑默的视线，朗声道：“先生此言差矣。学问之道，贵在求真，而非固守门户。象数之学，若只知堆砌卦象、占卜吉凶，而不知探求义理之本，与江湖术士何异？”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这个少年身上。惊羡、敬佩、担忧，种种目光交织在一起。

郑默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指着王弼，手指都在发抖：“竖子狂妄！竟敢诋毁先贤之学！我看你是活腻了，敢在洛阳城撒野！”

王弼毫不畏惧，声音愈发清亮，字字掷地有声：“我非诋毁先贤，只是实事求是。圣人作《易》，是为了阐发天地大道，教化苍生，而非为了占卜吉凶、趋利避害。汉儒沉溺象数，穿凿附会，将一部煌煌经典，变成了卜辞之书，这才是真正的亵渎先贤！”

他的声音，穿透了喧闹的人群，回荡在洛阳城门口。

郑默气得浑身发抖，身后的随从见状，立刻就要上前动手。王忠眼疾手快，一步跨到王弼身前，虎目圆睁，护着自家少爷。他虽是老仆，却也曾练过几年拳脚，等闲几人，近不了身。

王弼冷冷地瞥了郑默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清冽的弧度：“三日后的经义辩论会，我会准时参加。届时，我定会当着天下名士的面，辨明象数与义理的是非曲直！”

说罢，他不再理会气得跳脚的郑默，转身向着城内走去。青布儒衫的身影，在夕阳的余晖里，走得沉稳而坚定。

街边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洒在他的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身后的喧嚣渐渐远去，身前的洛阳城，在暮色中显露出它的复杂与深邃。

少年壮志凌云霄，欲凭义理破尘嚣。此去洛阳，他将以笔为剑，以思为锋，在那片学术的沃土上，掀起一场撼动千古的思想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