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琅琊少年：胸怀天下志气昂

和风细雨

魏青龙八年，春。

暖风漫过琅琊王氏祖宅的青瓦白墙，檐角铜铃被拂得叮当轻响，惊起古槐枝桠间几只啄芽的雀鸟。老槐树的虬枝上，新绿正一簇簇冒出来，嫩得能沁出汁水，衬得树下那方青石板桌、几个斑驳石凳，都浸着融融春意。十二岁的王弼，正坐在石凳上，手里捧着一卷泛黄的《老子》竹简，目光却越过院墙，望向远方流云舒卷的天际。

天际的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像极了这乱世里颠沛流离的民生百态。他的指尖，轻轻划过竹简上“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的墨字，眉峰微蹙，眼底没有半分少年人该有的嬉闹跳脱，只有一份与年龄不符的沉郁与思索。

自去年冬日在祖父牌位前立下注易释老的宏愿，王弼的日子，便被经籍与笔墨填满了。白日里，他埋首书房，将《周易》《老子》的各家注本摊开在案头，对比汉儒象数之学的繁琐晦涩，琢磨义理贯通的路径；黄昏后，他便踱到这槐树下，或是静坐观天地万物的生息荣枯，或是与父亲王业论经谈道，将竹简上的字句，与眼前的世事一一印证。

他总也忘不了，上个月随父亲下乡赈济灾民时，撞见的那些触目惊心的景象——田埂上的麦苗枯了大半，龟裂的土地豁着一道道口子，扒不出半粒粮食；流离的百姓穿着破烂不堪的衣衫，面黄肌瘦，眼神里满是绝望；还有那被战火焚毁的村落，断壁残垣间，荒草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过，便发出呜呜的呜咽，像极了亡魂的哭诉。

那日，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丈，颤巍巍拉住他的手，浑浊的眼泪一滴滴砸在他的衣袖上，洇出深色的痕：“小郎君，你是读过圣贤书的人，你说说，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老天爷咋就不睁眼，看看我们这些苦命人？”

王弼攥着老丈枯瘦如柴的手，喉咙发紧，竟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他只能将身上仅有的几块干粮，尽数塞到老丈手里。那一刻，他更加明白，父亲口中的“经世致用”，从来不是书斋里的空谈，而是要让圣人之道，真正成为救济苍生的良药。

“辅嗣，又在想什么？”

父亲王业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缓步走了过来，将食盒放在石桌上，掀开盖子，里面是几碟精致的小菜，还有一盅温热的鸡汤，香气袅袅散开。

王弼回过神，起身躬身行礼：“父亲。”

王业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则拿起石桌上的《老子》竹简，翻了几页，目光落在他朱笔批注的字迹上——“道非虚无，乃万物之本；无为非不为，乃不妄为，顺民心而已”。墨字朱批，相映成趣，字字都透着少年人的通透与锐气。

“你的批注，越发有见地了。”王业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旋即又叹了口气，“只是，为父看你近日眉宇间，总带着几分郁色，可是为治学之事烦忧？”

王弼摇了摇头，目光再次望向远方，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赤诚与沉重：“孩儿不为治学烦忧，只是想起下乡时见到的那些百姓，心中实在难安。汉儒沉溺象数，将圣人经典解成了无用的虚文，百姓身处水火，却无一人能以大道指引他们。这般治学，于苍生何益？”

王业闻言，沉默片刻，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的温度带着岁月的厚重：“你能有这份心，是王氏之幸，也是天下苍生之幸。只是，乱世治学，本就如逆水行舟，道阻且长。你要记住，欲以大道济世，必先夯实自身根基，方能拨乱反正，正本清源。”

“孩儿明白。”王弼重重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忧虑，“只是，孩儿担心，仅凭一己之力，难以撼动积弊已久的学风。”

“独木不成林，单丝不成线。”王业微微一笑，语气里带着笃定，“你若想让义理之学发扬光大，便不能囿于琅琊一地。洛阳乃帝都，名士云集，清谈之风盛行，那里才是你一展抱负的地方。为父已经为你打点好了行装，待过几日，春和景明，你便动身前往洛阳游学吧。”

王弼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随即化作满满的兴奋与期待，声音都微微发颤：“父亲，您真的同意我去洛阳了？”

“当然。”王业看着他，目光温和而坚定，“你十二岁立下宏愿，胸中藏着济世安民的志向，这琅琊的一方天地，已经容不下你的眼界了。去洛阳吧，那里有太学的经师，有皇家的藏书阁，有无数志同道合的名士。你去那里，博采众长，完善自己的学说，将来才能真正实现注易释老、救济苍生的抱负。”

王弼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洛阳，那个他只在书中读到过的地方，那个汇聚了天下英才的地方，那个承载着他治学理想的地方，如今，终于要向他敞开大门了。

他站起身，对着父亲深深一揖，脊背挺得笔直：“孩儿定不负父亲厚望，到了洛阳，定当潜心治学，坚守本心，绝不随波逐流。”

王业扶起他，眼中满是期许，语气郑重：“为父相信你。只是，洛阳虽好，却也鱼龙混杂。你要记住，无论何时，都不能忘记今日的初心，不能忘记乱世里的苍生疾苦。治学，是为了让天下人都能寻得一条安身立命的正道，而非为了沽名钓誉，博取虚名。”

“孩儿谨记父亲教诲！”王弼的声音，铿锵有力，一字一句，都刻在了心底。

春风再次拂过，槐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为他低声送行。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他的身上，也落在他手中的竹简上。那一刻，王弼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虽然沉重，却也充满了力量。

他不再是那个只知埋首书斋的神童，不再是那个只懂得引经据典的少年。他是王弼，是琅琊王氏的后人，是要接过祖父的笔，为《周易》《老子》作注，为乱世苍生寻道的思想者。

接下来的几日，王弼开始为游学洛阳做准备。他将祖父的《周易注》残稿，小心翼翼地收进一个锦盒里，贴身携带——那是祖父未竟的遗志，也是他前行的明灯；他将自己多年来的批注和感悟，整理成册，装订成几卷竹简，每一笔都凝聚着他对义理的思索；他还将父亲叮嘱的话，一字一句地记在心里，刻在骨头上。

乡邻们得知他要去洛阳游学，纷纷前来相送。有人送来珍藏的笔墨，有人送来路上充饥的干粮，还有人拉着他的手，殷殷嘱咐：“小郎君，你是我们琅琊的骄傲，到了洛阳，一定要好好治学，将来成为一代宗师，让我们也跟着沾沾光。”

王弼一一谢过乡邻们的好意，目光扫过熟悉的庭院，扫过慈祥的父母，扫过院中的老槐树，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此去洛阳，前路漫漫，充满了未知与挑战，但他无所畏惧。

出发的那日，天刚蒙蒙亮，母亲李氏便起了床，为他煮了一碗热腾腾的鸡蛋面，眼眶红红的，声音带着哽咽：“辅嗣，到了洛阳，要好好照顾自己，记得按时吃饭，按时睡觉，不要太过劳累。想家了，就写封信回来，娘和你爹，在家等你。”

“母亲放心，孩儿会的。”王弼接过面条，大口大口地吃着，滚烫的热流从喉咙淌进心底，眼眶也不由得湿润了。

父亲王业站在一旁，神色肃穆，递给他一个沉甸甸的行囊：“这里面是为你准备的盘缠和衣物，还有几卷你常用的经籍。到了洛阳，凡事三思而后行，多听多看，少说多做。”

“孩儿知道了。”王弼接过行囊，背在肩上，那重量，是父母的期盼，是乡邻的厚望，是他肩上的使命。

他对着父母深深一揖，然后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院门。

晨光熹微，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照亮了他前行的道路。春风拂面，带着青草的清新气息，也带着希望的气息。王弼回头望了一眼祖宅的方向，青瓦白墙，在晨光里静静伫立，像一双凝望的眼睛。

他转过身，昂首挺胸，朝着洛阳的方向走去。

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晨光里，单薄却挺拔，像一株迎着风雨生长的翠竹，带着琅琊的风骨，带着少年的壮志，带着济世的初心。

琅琊的晨风中，仿佛还回荡着他少年人的誓言——此生必注易释老，传圣人之道，济天下苍生！

王弼的少年时光，在琅琊的春风里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而属于他的，波澜壮阔的洛阳问学之路，才刚刚拉开序幕。他带着家学的传承，带着济世的志向，带着少年人的锐气与执着，踏上了新的征程。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但他的心中，早已燃起了一盏明灯。那盏灯，名为“义理”，名为“本心”，名为“天下苍生”。

这盏灯，将照亮他前行的道路，指引他在乱世的迷雾中，拨开重重阻碍，寻得一条通往大道的光明之路。

而琅琊的这片土地，这个孕育了他的少年时光、滋养了他的治学初心的地方，也将永远成为他心中最坚实的后盾，最温暖的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