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花事之十三

青香树

入室方知，世间真有这样一处地方，是专为“静”而设的。空气是润的，带着腐殖土与无数细微生命吐纳过的、清冽的芬芳。

举目四望，皆是深深浅浅、叠叠复复的绿。正当我以为自己要被这片无边的绿意溶化时，一点异样的色彩，便像一颗悄然落在心湖的石子，漾开了第一圈涟漪。

那是一丛，不，是几朵，散落在墨绿长叶间的兰花。我轻轻拨开垂拂的叶，仿佛揭开一重自然的帘幕。先是看见了那淡黄绿色的一朵，斜斜地、有些矜持地低垂着，宛如一位沉思的少女。

它的花瓣薄如蝉翼，上面细细的深色脉络，仿佛是造化用最灵的笔尖，蘸着晨露勾出的纹理。花心处一点极淡的绯红，像是少女颊上一抹未散尽的羞涩。

周遭的叶子是极好的陪衬，挺拔而修长，蓊蓊郁郁的，将它妥帖地护在中间，只让天光从那缝隙里，筛下些斑斑驳驳、柔和的光点，正好落在花上。那光景，静得让你不由得屏住呼吸，生怕一丝声响，便会惊破了这个玲珑的梦。

移步向前，景致又不同了。几朵明黄色的兰花，毫无顾忌地绽放在一起，熙熙攘攘，却又错落有致。那黄是鲜亮的，是纯粹的，像一束凝固了的、温润的阳光。

最奇的是它们的花心，雪白的底子上，竟泼洒着星星点点的朱红斑块，那红是那样浓烈，那样率性，与花瓣的鹅黄一衬，显出几分活泼的、甚至有些俏皮的热闹来。这热闹也是静默的，是一种生机勃勃的静。

它们簇拥着，却不拥挤，每一朵都舒展着自己的姿态，仿佛在开一场无声的盛会。背景是全然虚化的，一片朦胧的、动荡的绿影，越发显得这几朵小太阳般的花，是这静谧世界里一颗颗跃动的、温暖的心。

我的目光，最终被一株独自栖在墙角小枝上的花摄了去。那是一朵我未见过的紫。那紫并不忧郁，而是透着一种高贵的、娴雅的韵致。花瓣的边缘，是极自然的、微微的波浪，像最上好的丝绸被风拂过时，留下的那一缕温柔的水痕。

颜色从瓣尖的紫，渐渐过渡到花心处那几乎透明的粉白，中间全无斧凿的痕迹，只是造化信笔的晕染。它开得那样从容，那样舒展，细长的花茎托着它，有一种不胜凉风般的袅娜。我蹲下身，与它平视。这一刻，山谷里所有的声响——那隐约的溪流，那偶尔的鸟鸣，那叶与叶的摩挲——都退去了，成了遥远的背景。

我的世界里，只有它，和它周遭那一圈被虚化成柔和光晕的空气。我忽然觉得，它并不是在“被我看”，而是它正用它整个静默的存在，“看着”我，用它那无言的、深邃的美，安抚着我这从尘嚣中带来的、最后一丝浮躁。

就在这紫花的不远处，几枚深紫色的花苞，紧紧地偎在翠茎上，像一支支敛着锋芒的紫玉笔头，饱满的，内里蕴蓄着无限光华。有一朵已忍不住，微微地张开了小口，那欲说还休的娇态，比那全然盛放的，似乎还多着一分撩人的神秘。它们的前路，是盛放，是凋零，它们全不计较，只是顺着生命的节气，认真地、美美地活着。这便是兰了，不与繁花争春，不慕热闹场，只在这人迹罕至的幽谷，完成自己一期一会的、静默的典礼。

不知过了多久，日影已悄然斜了。我起身，带着满襟的、看不见的幽香，循着来路回去。那朵紫的，那簇黄的，那垂首的，它们并没有和我说再见。它们只是静静地，留在那片属于它们的、深沉的绿里。

而我带走的，也并非它们的形貌，只是心头那一汪被涤洗过的、澄澈的宁静。这便够了。幽兰生山谷，不以无人而不芳。我来过，见过，记得那份“芳”，便是对这场邂逅，最好的礼赞。出得屋来，市声依旧，而我胸中，已自有幽谷，自有兰香，不与人言，静静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