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读书故事】•元郎可好。锦江潮信，可到洛阳堤？

玉玲珑zyz

文：玉玲珑zyz

美篇号：1576956

图片；网络

　　我用九张机晕染了浣花溪山水的诺言，时空的隧道中，我看到，有人在凝眸，有人将心事绾入暗影。溪水清透如镜，照见古朴旧物，也照见穿越时空的光与影。忽而，温柔的波生出锐芒，刺破远古的雾，剖析历史的真。那些丢落的、承载的，都在水声中低语——记与忘本无界，唯有风景依旧，明日仍似旧时。

九张机•《唐~薛涛768-835》

玉玲珑zyz

一张机。

斜阳旧墨往来诗，童言惊续梧桐戏。

隔墙花影，庭前秋色。昨日恰青梅。

二张机。

寒枝拣尽霜亦飞，扫眉砚海笙歌退。

书裁锦绣，吟敲词赋。风雨校书帷。

三张机。

铮铮壮志压须眉，雄心健笔向堂挥。

名都鹊噪，才名远播，红袖凌云挥。

四张机。

松州雪冷沾唇悲，十离声断羌笛碎。

烽烟入墨，边尘孤寂，掷笔认峨眉。

五张机。

桃花小笺染靡靡，一枝素蕊薄衫对。

浣花溪隐，婆娑风露，还赋那年怡。

六张机。

纱窗月冷尽愁吹，满庭落叶堆无计。

元郎可好。锦江潮信，可到洛阳堤？

七张机。

模糊日夜乱愁催，灯痕浅照三更至。

诗文满纸，封存难葬，何日问君回？

八张机。

红妆褪尽赋缁衣，青灯古佛余年憩。

浮生似梦，荣枯几度！合掌诵经兮。

九张机。

人生已暮雪沾衣，风华漫逐涛声里。

浣笺墨色，诗魂镂石。万古蜀鹃啼。

　　涛声载墨，笺上春秋。很多故事，都是半开半掩轩窗下的文字。那旖旎的味儿就这样盛开在了许多个宁静夜里了。

拾阶行走，一方桃花诗笺，让我从隔世的遥远里，去赶赴一场唐时的烟雨，浣花溪的水、碾过时光的长廊，此时正是成都城里最温润的模样。

我沉浸在这柔软的清新中，站在古老的梧桐树下，一枚叶子落在我的脚边，弯腰拾起的刹那，庭前秋色正好，隔墙花影横斜，我听见，有小儿的嬉闹声。有一个叫薛涛的小女孩儿，她把青梅的清甜混着墨香，酿成最纯粹的年少时光，那时的她，还不知往后风雨，只把天真写进了笺页。就如同她八九岁时续作的这首《井梧吟》 。“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

　　下雨了，“叮叮咚咚”拨响了《玉台新咏》的曲调。只是短短的时间，眼底就被染得朦胧。时光飞逝，今日的我踩着浣花溪青石板上的苔痕，约了那个叫“薛涛”的小女孩儿，去望江楼畔的墨庄买松烟墨，途经昨日嬉闹的街巷，忽见墙头的梧桐又添新枝，却没有听见昨日孩童的笑语。嬉闹声早都远了，取而代之的是锦江上传来的商船摇橹，混着蜀锦作坊里的织机声，织成成都城白日的繁闹。

“小薛儿”，我唤了一声，忽然看到，老梧桐的下面倚着一个明媚的少女向我回眸一笑：“玲珑姐姐”。只是今日里，手中不是涂鸦的纸笺，而是裁得整齐的松花笺，和我收到的诗笺一样的形状，一样的颜色。笔尖落下的，却是“不结同心人，空结同心草”的怅惘。那隔墙的花影依旧横斜，只是青梅已落，枝头结出青涩的果，恰似她初萌的心事，酸甜交织，欲说还休。

这时的她早已褪去闺阁烂漫，独对砚海沉沉，那些伏案的日夜，终让她的“扫眉才子”的声名伴着墨香，飘出蜀地。“万里桥边女校书，枇杷花里闭门居”。

　　浣花溪的雨湿了衣襟，我泛舟江上，低吟《筹边楼》“诸将莫贪羌族马，最高层处见边头”。这一笔的胸襟气魄。让她凭着一支笔，在满是须眉的幕府诗坛里，硬生生辟出了一方天地。硬生生刺破了那个朝代对女子的禁锢。长安朱门未肯轻许女儿笔墨，可她的诗，早随锦江潮声漫过朱雀街，落在了公卿案头。随锦江的涛声，也漫过了千年后我的窗前。“红袖凌云笔，长安鹊起声”。

闹钟的声音，惊醒了梦境与现实的距离。天色已近黄昏，薛涛从潮湿的书页中缓缓向我走来，带过来一股子寒意。她说，她今天是来和我告别的。

眼瞅着已经是岁末，我紧了紧身上的睡衣，寒风吹过枯枝，卷着碎琼乱玉扑进我半开的窗前，落在唇上，不是清凉，是刺骨的凉，顺着舌尖渗进心底，凝成化不开的悲。我眼底触到案上的狼毫，犹带成都府的墨香，却忽然发现，它已被这个季节的风霜侵得滞涩了”。

此时，薛涛身后空间里忽然传来了羌笛的声音，呜呜咽咽，不成曲调，满是边地的苍凉。

案头墨汁常结着冰碴，狼毫也磨秃了尖。薛涛她却不以为意，她在我的案几上执笔书写《十离诗》，字字啼血，句句含情。每一笔都带着风尘的印记，每一字都浸着孤旅的辛酸。

“保重”。她与我拱手告别，我将诗稿仔细收好。朔风卷地，边地的雪总带着三分凛冽，三分苍凉，余下四分，是薛涛《十离诗》带来的。彼时的孤寂以及她对蜀地的牵挂。

只是那之后，便得知薛涛于贞元五年（789年） 因触怒韦皋被贬松州。因薛涛收礼揽权触怒自己，罚她赴松州；薛涛作《十离诗》陈情获谅解，被召回成都，后助其脱离乐籍 。此次归蜀后，她不久便脱离乐籍，退居浣花溪畔，开始了裁笺染墨、潜心诗文的生涯 。寻寻觅觅，来来往往间又走到了原地。

　　“素蕊入梦，锦江寄远”。仿佛一切的一切，都和浣花溪的风有关，那风里总带着木芙蓉与海棠的清芬，漫过时空连接中的青石板路，在我枕边窃窃私语。

丢下伊州的背景，我转身赶赴再一场约会。我看到，有细碎的阳光从一女子的身畔绕过来，那女子指尖轻捻一片刚飘落的桃花瓣。不是小薛儿是哪个？这溪水见证了薛涛裁纸染笺的巧思，也见证过她与名士唱和的才情，更见证了她藏在红笺深处的温柔与牵挂。

我双手托腮，端坐着，看我的小薛儿制笺。她嫌寻常纸张尺幅过大，不便题写小诗，便将纸裁得小巧玲珑，又取海棠花汁、鸡冠花泥，掺以清水与胶质，反复涂刷、压平阴干，制成艳若桃花的小笺。

笔下诗句流转，或咏山水，或抒怀抱，或赠友人，我在九张机里第五描写“浣花溪隐，婆娑风露，还赋那年怡”，正是词时心境的写照。

“那堪花满枝，翻作两相思。玉箸垂朝镜，春风知不知？”喜欢薛涛的诗， 平淡的日子里，我沉浸在薛涛的诗句里，像是走入了一个模糊的梦境，感伤与她的感伤，相思与她的相思里，肝肠寸断、茶饭不思。而一切源于她和元稹那些短暂而肺腑的情事。寒风吹散了诗稿，也吹不散心头的愁绪。“纱窗月冷尽愁吹，满庭落叶堆无计”，此刻的小薛儿，不再是那个与节度使纵论时事、敢写《筹边楼》的“女校书”，只是一个牵挂远方情人的寻常女子,情愫悄然生长。她拿起案上的红笺，笔尖悬停良久，却不知该写下些什么。想问的话有千言万语，她看向我，我启唇：“那便只问元郎可好，让情思辗转全在其中罢！”

锦江的潮信日复一日地涨落，载着商船，载着诗稿，可那满载思念的红笺，能否顺着江水一路向东，越过千山万水，抵达洛阳堤畔，送到元稹手中？

那年她已年过四旬，元稹正值而立。唱和间一句“细腻风光我独知”，曾让她以为，这份深情能越过年岁与身份的沟壑。”以为彼此懂得这份超越年龄与身份的深情。可她终究忘了，乱世风月里，才子的深情，往往抵不过功名路上的萍水相逢虽然说得很直白，但那却是事实。何况那会儿是封建王朝，一个男人很多个女人是最正常不过的。她的深情注定是孤注一掷的薪火。

当时的锦江与洛阳，相隔千里，潮信可至，人心难测。那些寄托着思念的红笺，或许在途中便已被风雨打湿，或许抵达时早已物是人非。薛涛将满腹愁绪埋进诗中，藏进红笺。

我悠悠的叹口气：“锦江潮信，可到洛阳堤？”我这一问，问尽了小薛儿异地相思的无奈，也问出了封建社会中女性对爱情的卑微与执着。

　　岁月流转，浣花溪的水依旧清澈，薛涛笺的艳色未曾褪色。晚年的薛涛移居碧鸡坊，筑吟诗楼，着女冠服，将余下的时光都献给了诗歌与山水。她的诗，既有女性的细腻温婉，“细视欲将何物比，晓霞初叠赤城宫”；亦有男性的俊朗风骨，“诸将莫贪羌族马，最高层处见边头”。那些关于爱情的怅惘，终究化作了锦江流水般的从容，融入了她的生命与诗作。

穿越，穿越，我走过时空的长廊，一首诗映入眼帘。

《试新服裁制初成》

长裾本是上清仪，曾逐群仙把玉芝。

每到宫中歌舞会，折腰齐唱步虚词。

这首诗是薛涛晚年所作，薛涛晚年居碧鸡坊吟诗楼，著女冠服、研道家经典，未入道观行正式出家礼，属“居家修行”的女冠居士 。

在薛涛的心中，人世凡间也是净土，是她修行的法场，而诗词是她修行的法器。

一颗洁净的心哪怕在市井小肆，也不会沾染半点尘埃。

缁衣映雪，诗魂不朽。锦江的涛声漫过碧鸡坊的青瓦，把晚唐的故事酿成了指尖的一抹微凉。就这样抚过案上的彩笺，那抹曾经醉过幕府诗坛的桃红，如今已淡作月光下的素白。褪去了年少时的鲜艳，一袭缁衣如霜染就，衬得鬓边银丝闪烁清冽，如同她走过的半生，我穿越的路程——从浣花溪畔的诗酒繁华，到松州边城的风霜磨砺，终究归于这青灯古佛旁的安然。是洗尽铅华的本真。

如今的我也老了，于是我对她说：“小薛儿，待我来。”我给她朗诵邯郸黄粱梦村吕仙祠中卢生殿的对联：“睡至二三更时，凡功名都成幻境；想到一百年后，无少长俱是古人。”

她沉思，然后释然一笑。依旧是提笔作诗，只是笔墨间少了年轻时的缠绵悱恻，多了“平临云鸟八窗秋”的开阔与沉郁。《筹边楼》的壮怀，《送友人》的怅惘，都化作浣笺上的墨痕，一笔一划，镂石为魂。她知道自己的诗或许会随岁月散佚，但那份对文字的赤诚，对家国的牵挂，会如蜀地的杜鹃，年年啼鸣，万古不绝。

大和六年的秋日，密云不雨。这位历经沧桑的才女悄然谢世，如一片秋叶归于尘土。段文昌为她亲题墓碑“唐女校书薛涛洪度之墓”，将她葬于锦江之滨。碧鸡坊的吟诗楼终究湮没在时光里，薛涛井的清泉却依旧潺潺，滋养着后世的文心。千百年后，人们翻阅她的诗作，摩挲着仿制的薛涛笺，仍能想见那位缁衣老人的模样——青灯之下，合掌诵经，墨香与茶香缠绕，诗魂与涛声共生，在蜀地的山水间，永不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