孵小鸡(原创)

闻樱

<p class="ql-block"> 文/闻樱</p><p class="ql-block"> 近日,我的好友发圈分享她用孵化器孵小鸡的乐事,这寄托于机器见证生命诞生的过程,不禁让我想及童年时陪同阿公(祖父)一起孵小鸡的情景。</p><p class="ql-block"> 秋高气爽的时节,阿公说最适合孵小鸡。首先,阿公收集好双数的种蛋,把搭鸡窝的稻草、白毛婆草放在灶间烟熏干透,这算是最原始的杀菌。接着,他把稻草以十字交叉叠放的方式铺设打底,再铺上一层细幼的白毛婆草,然后在外围绕上一圈旧衣服加固,一个黄澄澄的且松软暖和的鸡窝便搭好了。鸡窝置放在堂屋的东南角,撂于叠加的箩筐之上,距离地面有一米高,以防母鸡抱窝受干扰。万事俱备,阿公把十双种蛋按大头朝上的方式,一个挨一个码好竖放在鸡窝上静置八小时,他说这是“醒蛋”,也是给种蛋预知孵化的准备。我和玩伴丽梅说这豪华鸡窝简直像宾馆里的席梦思床,必定很舒适。</p><p class="ql-block"> 自此,阿公每天的首要任务就是服侍这宝贝鸡窝。</p><p class="ql-block"> 清晨,阿公把灶膛里的“出灰”撒在鸡窝的地面上,他说碱性的草木灰可防滋生虱虫。待老母鸡伏窝到第七天,阿公开始检查"转蛋",确保受热均匀,加速发育;他用毛笔给每个鸡蛋描上数字编号,以辨认孵化情况。接下来,他每隔两天进行检查“照蛋”,他迎着天井的阳光,一边转动鸡蛋一边喃喃自语一一"有滴转变咯?千万不要滂春'(指鸡蛋未受精)啊!"我站在一旁好奇追问:“那'滂春'还能吃吗?”阿公则说:‘滂春就全军覆灭了,来年就没鸡肉吃了。” 对看不清楚的种蛋,阿公叫我把手电筒拿来照蛋,这样更聚光看得更清楚。我搬来凳子靠近鸡窝伸手到老母鸡翅膀下掏蛋,那个看似昏头昏脑的老母鸡猛然睁开睛,冷不防地猛啄我的手背,我惊叫一声,忍着痛也不敢撒手,不然这个蛋就命丧我手了。阿公抓起老母鸡的双翅把它放到一边,这时我看见老母鸡腹下的毛脱得光溜溜的,露出红红的皮,它忐忑不安地喘着粗气,发出咕咕的沉闷叫声,我对着母鸡扬了扬手中的蛋说待会就还回来的了,它似乎听懂了我的话,不再啄我的手。我接过阿公递来的手电筒,学着查看蛋壳里那若闪若现的血丝光斑和心脏雏形的小黑点,不料手电筒却微微闪烁几下就没电了,我很是失望,阿公大力地摇晃并敲打手电筒,他责怪起这虎头牌老手电筒也不讲信用了,怎能说没电就没电了呢。照完蛋后,我把鸡蛋一一放回鸡窝,那老母鸡探出头来,用它蜡黄的啄子把鸡蛋快速地捋收至腹下保暖,它又静静地闭上眼专心抱窝。</p><p class="ql-block"> 夜里,阿公也要对鸡窝来个"秉灯夜查",我们套用《兰花草》歌词来形容他——"一日看三回,朝朝顾惜盼,夜夜不能忘",简直到了废寝忘食的境界。母鸡抱窝十五天后便瘦得几近脱形,阿公捋着母鸡的羽毛说“饮点水,定下惊,养好神”,母鸡挪动一下身姿,我看见鸡屁股后面的绒毛已掉光了,它以滚烫的体温日夜孕育生命,这忘我的护犊境界是母性的本性使然。孵化到最后的三天,阿公拿出鸡蛋放到温水中进行“游蛋”,看着水盆里的蛋浮浮沉沉,仿若童话里的小船一般,我觉得甚是好玩。阿公说“游蛋”等于做集体体检,历经二十多天的孵化,已成型的小生命会感知温水的刺激,促进它们自行啄壳出来;而“游蛋”沉底的鸡蛋就代表孵化失败了。孵出小鸡后,那老母鸡便软塌塌地倒在鸡窝里,气若游丝,但只要有人靠近便耸动着蓬松的羽毛,发出“咕咕咕”的护犊之声,拒绝任何人靠近。出壳的小鸡湿漉漉的,阿公点燃松毛稻草,把小鸡娃搁放在竹筛上,隔着烟火一遍遍地把小鸡娃的胎毛烘干,起到杀菌驱瘟的作用。不一会儿,一团团毛茸茸的小鸡们便开始啄食碎米,满屋子响荡着唧唧的清音稚韵。阿公把虚弱无力的老母鸡也抱下窝,隔着微火给母鸡烟熏醒脑,再给母鸡喂水吃糠加餐。最后,阿公说鸡窝有鸡虱必须拿去烧了。阿公给母鸡和小鸡崽们安排到一个新鸡笼里他说这是新居入伙,阿公不忘表扬母鸡几句一一“育儿孵女今作母,鸡嫲带崽功劳高,舔犊之情无价宝”。至此,孵小鸡就算圆满结束了。</p><p class="ql-block"> 过去,孵小鸡是农家必修的活儿,鸡和鸡蛋更是农家不可缺少的生活资源。客家人称蛋为“春”,这源于南迁进程中保留下来的中原古音,堪称“古汉语活化石”;因“蛋”在客家话中与“叹”同音,“卵”则与“乱”同音,饱受战乱南迁的客家人很避忌这发音,因此保留了古汉语“春”的叫法,代表生机繁衍的新生之意,如客家话“春春车车”一词就有平顺蓬勃之意。由此可见,一个鸡蛋延伸出很多客家人文内涵。过去,一只鸡,一窝蛋,承载几多生活温情印记一一自家养的土鸡可拿去集市卖,为农家收入来源之一;鸡蛋是待客的主食材,比如可煮春汤(即鸡蛋汤)、煎春荷包、做韭菜春饼、酿春角、可摊“妹家春钵”;再如,鸡蛋常用作探亲的手信,在格罗里铺上几斤大米,再卧上八对“春”便是实用又不失深意的佳品。客家人孵小鸡讲究凑够双数的种蛋,一律以“双”或“对”计算,一律以“双”或“对”计算,图个双双对对的好意头,孵小鸡的种蛋在亲族间可随时共享兑换。阿公曾就着清点鸡蛋讲及《三伯姆数鸡》的笑话一一有个三伯姆因不懂计算,怀疑别人偷她家的鸡便故意骂人一一“昨日我数有七只,今日就余下三双单,谁偷我家鸡,吃了烂肠又烂肚”,阿公说七只鸡不就是等于三双单吗?阿公教导我们要学会精打细算,不然给人蒙了还"蒙嚓嚓"(即一脸懵的意思)。</p><p class="ql-block"> 记忆中,关于孵小鸡也有伤感的一幕。有一年我家母鸡给“饭铲头”(眼镜蛇)咬死了,那天清晨我在睡眼惺忪间听见阿公骂骂咧咧的声音,我走到堂屋里看见阿公一手执着长棍一手死死地捏住蛇头,那乌黑的蛇尾还在不断地卷缩着,可怜的老母鸡才刚孵出小鸡两天,它为了护住小鸡就这样没了,阿公用簸箕装好母鸡埋在屋后的菜园里,隔壁的华舅公走过来说那母鸡还可吃的,可是我们何以忍心吃这劳苦功高的母鸡呢?看着这一群失去母亲的小鸡崽,此情此景,我不禁想起歌曲《世上只有妈妈好》……阿公埋了母鸡后便躺在床上一声不吭的,半天都没起来。</p><p class="ql-block"> 再而有一年,我曾苦苦哀求母亲不要宰杀那只抱窝后的老母鸡,但她趁我上学后还是把它炖汤了,那天我背着书包一路上流着泪走去学校,在路上遇到老表,他追问我是否受人欺负,他可为我出手摆平,但是他怎能明了我因一只老母鸡而哭泣不止,无语诉说。</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人越年长,越易深陷于旧时光的泥淖里,回思故乡的一座老屋,一窝鸡仔,祖孙三人以及四角天井上空曾撒下一屋暖暖的秋光,便是让我神往又难忘的乡愁画面。</p><p class="ql-block"> ——写于2025年12月28日</p> <p class="ql-block">多么神奇的影子,记录生命的历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