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蛇年冬至日,以一首打油诗录下春天般的暖意—— </p><p class="ql-block"> 紫气东来冬至暖,叶绿花红香炉湾。</p><p class="ql-block"> 阳光灿烂儿童喜,晚霞火红归鸟欢。</p><p class="ql-block"> 路人袒肩笑霜雪,巴士裸身穿大街。</p><p class="ql-block"> 最喜抱炉煴酒客,笑饮凉啤老泰山。</p><p class="ql-block"> 诗是即兴戏作,却成了这个冬天精准的预言。自那日起,珠海便像被一块巨大的太阳能光伏板罩住,天空是沌澈的蓝,阳光是银色的亮,气候干爽得没有一丝拖沓的水汽,气温顽固地守在15至20的刻度上,仿佛时光在此处睡着,将深秋拉成一支悠长而温存的冬日序曲。</p> <p class="ql-block"> 阳台那两盆被我狠心剪枝、意在令其“苦修”过冬的朝天椒,全然不解这人为的严苛,新发的枝叶翠嫩得几乎滴出水来,其间竟已怯生生地探出些小米粒似的、雪白的花苞来。用它们特有的花叶,倔强的生机,无声地向我宣告:我昨晚梦中一跳,跳过冬天了,春天的门,为我提前打开哈哈。</p> <p class="ql-block"> 晨练的生物钟,顽固且准时地在六点将我唤醒。我知道冬至的意义,是北半球人将在这一天度过最短的白天,最长的黑夜。以往这一天的六点,我通常踩着黎明的夜霭出门。而今年这个六点,晨曦与我为伴。不由生出隐约“错位感”——窗外,海天生出迷人的鱼肚白处,黎明睁开了他的处子眼睛,<span style="font-size:18px;">随即浮起天鹅䘬般的朝霞</span>。</p><p class="ql-block"> 今天是冬至吗?而手机日历却明白无误提醒我:冬至。哦,你终究是来了。只是来得奇诡,没有料峭的北风或刺骨的寒潮,而是以更隐秘、更内在的方式,悄然调整着它的步伐。</p><p class="ql-block"> 珠海这座滨海之城,仿佛被岭南的暖意宠坏了的孩子,迟迟未能等来这一年中最漫长的、足以让思绪沉潜的黑夜,也未曾迎候那传说中能让筋骨紧缩、呵气成霜的“最冷一天”。</p> <p class="ql-block"> 然而,冬天到底是在这两日,勉强拾掇起一些它该有的模样了。先是夜里,睡到寅卯之交,半梦半醒间,脚底会触到一丝来自被子边缘的空旷凉意,像无声的提醒,于是下意识地将身子蜷起,或是伸手去摸索那床叠放在脚边的薄毯。</p><p class="ql-block"> 其次是醒来时,那窗外固执的黢黑,让起床成了一场需要些许意志力的小小博弈。</p><p class="ql-block"> 再便是推开门的一刹那——不再是往日那般与室温无异的和气,而是一股子清冽的、带着露水气的“冷意”,倏地钻进领口袖管,激得人一个清醒的寒噤,忙不迭退回屋内,寻一件开司米或薄羊毛衫加上,才算与这清晨的世界达成了和解。</p><p class="ql-block"> 然后,跑到城市阳台,景山脚下,翠湖一角,堤岸上大红的“福”,还渗出些许暖意,而湖中的冷杉,叶黄了,叶落了。</p><p class="ql-block"> 这才是了。这才是我记忆深处,那属于南方的、含蓄而矜持的冬。珠海的冬。</p> <p class="ql-block">“冬至大过年。”这老话,自孩童时代便如谷子般种在心田。我的故乡在遥远的桂北,榕水河畔,那是一条被群山夹耸的河谷,河两岸的平畴,是讲着一种被称为“官话”的汉语言的大汉族;而我们,则是聚居在山脚、岭腰,讲着古老土话的瑶人部落。此外,还有更晚些从福建、广东、江西等地迁徙而来的客家人,他们姓谢、余、林、叶、邝、卢,像坚韧的苔藓,附在河岸与更远的丘陵之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不知起于何时,他们喊我们“瑶古佬”,我们则称他们“吝贪狗”。这称呼乍听刺耳,内里却并无多少真实的恶意,倒像两个顽童互相起的绰号,带着点试探,也带着点认了命的亲昵。山上山下,瑶汉通婚,人客往来,彼此也不觉得有族群的区别。只是,山河的格局似乎决定了最初的生计:平坦肥沃的水田,多半归他们耕种;我们,似乎更熟悉山林的馈赠。</p><p class="ql-block"> 我也从未觉得客家人真“吝”且“贪”。我的姑妈便嫁给三界岭村谢家的一位“吝贪狗”。去三界岭,走山路一个小时,走河岸需两个小时。那个村子依一座叫五指山的大岭,村子依山,长长一条泥土村道,村道外是肥沃的菜园和田垌。风化土夯土墙,翘檐青瓦,三间排屋,两旁偏房,兼有储物厨屋功能,屋房有梨或柑、柿、柚子,同其他汉人村子没多大区别。我姑父家就这样的泥屋小院。</p><p class="ql-block"> 姑父身体不好,常年咳嗽,喉咙里总像拉扯着一架破旧的风箱。可每逢年节,他们翻山越岭回来省亲,姑父一边急促地咳嗽着,一边从怀里掏出包得方正正的红纸利市,塞给我们这些眼巴巴的晚辈。那利市里的角票,常常比父母给的还要多上几分。那时,只觉得那咳嗽声也是热闹节庆的一部分,混着鞭炮的硝烟味和糖果的甜香,成了温暖的背景音。</p> <p class="ql-block"> 待到五年级,我们需要步行一个多小时,下山涉水,去往“吝贪狗”聚居的大队中心校读书。同学里,客家孩子占了一半。他们的客家话,对我而言是急促而奇妙的音调,大多只能听个囫囵。我们便用一种混杂了客家话和瑶语土话的平乐“官话”交流,各自的口头禅和粗话,像不同颜色的丝线,编织成一段喧闹而斑斓的少年时光。</p><p class="ql-block"> 冬至这个节日,在我们的地域认知里,似乎是独属于客家人的盛典。正如瑶家隆重的“盘王节”,山下的汉人、客家人会背着米酒、提着果饼,热热闹闹地上山来,围着篝火跳长鼓舞,听师公唱古老的迁徙史诗。到了冬至,这奔赴的方向便调转过来。</p><p class="ql-block"> 无论山上的“瑶古佬”,还是山下的“吝贪狗”,即便一年里有大半光阴与“青黄不接”四字纠缠,这时节也要想方设法,从生产队预支几块钱,到墟镇内铺割回一条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再宰了自家养肥的鸡鸭,郑重其事地,迎接来自另一座山头的客人。</p><p class="ql-block"> 于是,孩童们总是格外盼望过节。三界岭姑妈家的冬至,我几乎年年必到。那时的冬天是名副其实的,山风带着锋利的边角,田埂上的枯草覆着一层白茸茸的霜华。但这冷,丝毫冷却不了我们探险的兴致。我们可以不用穿草鞋上山牧牛了,而是穿过年的新衣,阿妈做的布鞋,暖暖和和地走亲戚,吃糯米粑春菜包。</p><p class="ql-block"> 我们或跟着表哥谢子金,带一只狗爬五指山,寻找野芭芒后的的野兔,在家家户户灶塘烧柴草的年头,山大多砍光了,想擒获野兔,我们山上机会都不多了。更多时候,是滚一身泥巴,跑空肚子,回姑妈家大吃大喝。</p><p class="ql-block"> 我们还乐意跟咳嗽的姑父,到已经收获过的水田里,赤脚踩进冰凉稀软的泥中,把双手当小耙子,细细地翻找社员们遗漏的马蹄或茨菇。那些深藏在黑泥下的精灵,摸上去冰凉光滑,偶尔找到一个硕大完好的,便能引发一阵低低的欢呼。</p><p class="ql-block"> 姑妈家的菜园,与田垌相接,种有几棵柚子。菜畦里,越冬的春菜长得正旺,叶片肥厚阔大,绿得发黑,边缘镶着一道浅紫色的边。我们摘上满满一篮。这是制作“菜包”的主材。</p> <p class="ql-block"> 下午,灶膛里的火燃得旺旺的,映着姑妈慈和的脸。捡回来的马蹄、茨菇洗净削皮,与炒香碾碎的花生末一同捣成泥,撒上细细的葱花和芫荽末,同糯米饭揉拌,调入简单的盐和油,馅料便成了。取一片肥硕的春菜叶,舀一勺馅料放在叶心,先卷叶尖,再卷两沿,包裹成一个敦实可爱的拳头状,用叶梗插实,放入筒骨汤煮。开锅盖的那一刻,蒸汽混合着植物清香与坚果油脂的香气,轰然充满了低矮的灶屋。那菜包,烫手,软糯,外叶微韧,内馅粉糯咸香,带着马蹄的清甜。一大锅茨菇炖着肥嫩的猪头皮,油脂化为奶白的汤,茨菇吸饱了肉汁,粉糯无比。我们围坐在火塘边,挟一个烫手的菜包,咬一口,呵着气,满嘴生香。大人们抿着自家酿的 “水牯冲”的土酒,脸膛渐渐红起来,话头也稠了。那话与一年的收成,明年的打算相关。也时常拿我们当中一个孩童边吃菜包,边滋溜鼻涕的狼狈,打趣他们做孩子时的情趣。</p><p class="ql-block"> 饭饱酒足,踩着满地如碎金般的夕阳余晖回家。大人脚步微醺,我们双脚则蓄足了力,竟一直走在大人的前面。山路蜿蜒,回家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铺在山径。这幅画面,如同年代久远的黑白胶片,色彩褪去,深深浅浅的光影与温度,在后来的无数个冬日,时常在脑海里循环放映,成为“故乡”与“冬至”的经典注脚。</p> <p class="ql-block"> 移居珠海三十余载,粤语于我,仍是难以全解的密码,但“冬至大过年”的意绪,却已在年复一年的耳濡目染中,渗进生活的肌理。</p><p class="ql-block"> 这一个冬至将至时,岳母早早便发出“动员令”:今年冬至吃羊肉火锅,驱寒补身。得知我年底在大西北连吃了十几天羊肉,吃出了痛风,外婆立马改食谱:“筒骨清汤锅底”。</p><p class="ql-block"> 节前那几日,家里的对话总离不开天气。尤其是俩娃,大西北之行,在青海的日月山上玩了大半个小时雪,回到南方,就一直盼雪。 </p><p class="ql-block"> 我也殷切地盼望西伯利亚的寒潮,在微信群里向北方的朋友打听:“今年冷空气势头如何?”老家广西,那儿的寒冷比珠海早一天一夜,堪称“前锋哨”。得到的回复却多是“阳光甚好,温暖如春”,朋友们纷纷断言:看来今年又是个“暖冬”。</p> <p class="ql-block"> 节,终究是要过的。冬至那天恰逢周日,妻带着孩子们一早就去了南屏的外婆家。</p><p class="ql-block"> 我给自己放了个慵懒的下午假,出门前,看着窗外明晃晃的日光,犹豫了一下,还是将一件羊毛衫拿在手里。</p><p class="ql-block"> 步行至柠溪路公交站,路上已微微冒汗。站台上等车的人们,多是单衣薄衫,甚至有着短袖T恤的年轻男女,神情惬意,仿佛正要奔赴的是一个初夏的派对。</p><p class="ql-block"> 感到前胸后背一阵湿热,我默默将外套脱下,那件拿在手里的羊毛衫,此刻成了略显尴尬的道具。</p><p class="ql-block"> 挤上开往南屏的巴士,车内因拥挤的人群和充沛的阳光,显得有些闷热。终于有人忍不住,朝驾驶座的方向喊:“师傅,可以开下冷气啊?”</p><p class="ql-block"> 师傅头也没回,声音里带着广式幽默特有的淡然与促狭:“我仲以为你叫我开佐点暖气吔!”一车人皆笑。</p><p class="ql-block"> 那笑声里,有一些对这不按常理出牌的冬天的集体调侃与接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因为冬至不冷,最“恼火”的恐怕是妻。她早早为孩子们备下的冬衣——加绒的卫衣、厚实的棉裤,还有学校要求准备的加厚校服,全都在衣柜里闲置着,仿佛一群等候上场却始终得不到信号的球员。</p><p class="ql-block"> 夜里睡觉,小女儿更是直接把那床蓬松的加绒冬被踢开,嚷着:“我是‘火体’,要盖空调被!”</p><p class="ql-block"> 那份理直气壮,让人哭笑不得。</p> <p class="ql-block"> 然而,就在这近乎对冬天失去期待的时候,它终究还是矜持地、试探性地,显露了它本应的容颜。</p><p class="ql-block"> 这几日,天亮得确实晚了。六点被生物钟唤醒时,窗外不再是深沉的墨蓝,而是一种蒙着薄纱的蟹壳青。空气中渗着一层润润的、无声的寒意,贴在窗玻璃上,凝成一片朦胧的雾。终于,那准备好的加绒衣裤有了用武之地。穿上身,有一种被妥帖包裹的、温暖的踏实感。只是,推开窗,或走在路上,珠海的冬依然坚持着它大部分的底色。天空依旧是那种开阔的、心无旁骛的湛蓝。阳光灿烂得毫不吝啬,慷慨地泼洒在每一片叶子上。榕树、紫荆、芒果树,叶子都绿得厚重,是一种饱经光热、沉甸甸的绿。花呢,更是开得有些“肆无忌惮”了。簕杜鹃红得烈艳,紫薇花簇拥成团,而那异木棉,满树繁花,粉紫嫣红,在蓝天下开得轰轰烈烈,近乎一种绚烂的燃烧,全然不顾“冬”该有的萧瑟名分。</p><p class="ql-block"> 或同我一样盼着过冬的山鸟,也趁机翔集山坡,引来一个又一个鸟摄影爱好者。</p> <p class="ql-block"> 我站在这样的天空下,穿着加绒的衣裤,感受着阳光落在肩背的暖意,与空气中流动的微凉的风。</p><p class="ql-block"> 这矛盾的感觉,恰如这岭南之冬的性格:它给你一点必要的、仪式性的寒凉,让你感知季节的流转;却又用无处不在的蓬勃生机,温柔地瓦解你对“严寒”的全部想象。</p><p class="ql-block"> 这好不容易才盼来、才穿上加绒衣裤的、像模像样的冬,究竟还能坚持几天呢?我不知道。或许明天,阳光又会暖得让人脱下外套;或许夜里,那寒意会渗得更深些。</p><p class="ql-block"> 这或许正是珠海,乃至整个岭南冬季的妙处所在。它不那么决绝,不那么凛冽,在暖与冷的边界上,暧昧地徘徊,留给你足够的余地,去回味记忆里那霜华满地的故乡冬至,也让你安然享受当下这阳光明媚的暖冬日常。它像一个悠长的、带有间奏的过渡句,连接着秋的丰盈,春的萌动。</p> <p class="ql-block"> 而“冬至大过年”的心意,或许从来不止于对严寒的抵御,更在于在这光暗交替、阴阳流转的关节,以一场团聚、一桌暖食、一份牵挂,确认我们彼此在岁月中的位置与温度。那温度,足以抵御任何物理意义上的冷暖,成为内心世界里,恒常的春天。</p><p class="ql-block"> 夜深了,窗上的雾气似乎浓了些。我仿佛又看见故乡山间,那蜿蜒小径上,踩着夕阳归去的、小小的自己。</p><p class="ql-block"> 而此刻,屋外珠海冬夜的微风,正轻轻拂过阳台上那丛倔强开花的辣椒。进屋,岳母在厨房忙着,一锅热汤静卧电磁炉,渗出微微肉汤味。岳父着汗衫,陪小儿下围棋;妻与小女玩跳棋。一室宁谧,心有所安,直到岳母一声“过冬至了”,大家围坐炉旁“吃火锅”,外公从冰箱速冻室拿出飘一层冰渣的啤酒,大家似才意识到,这个冬至,若有一个西瓜,”就火炉吃西瓜”的情趣,韵味便丰富了。</p> <p class="ql-block"> 这,便是我的冬了,珠海的冬——天空湛蓝,白云与烟霞齐飞;土地苍翠,草木同鲜花并长。</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