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的灯

淡墨香魂

灯，是夜晚的眼睛，它总是给人希望和亮光，让人感到温暖，对美好未来充满幻想。

在这所乡村学校里，当孩子们唱着歌儿离开校园的时候，太阳即将落下，一天的工作生活就结束了，老师们就可以在宿办室里休息了，享受一天中难得的清静时刻。

乡村学校的时间，和城市里不同。它不靠车流与霓虹丈量，而是随着上下课的铃声来流转的。可它流逝的速度，竟是一样的无情，甚至更静默，更不容商量，一晃就是一天、一周、一个月、一个学期、一年，一晃又一晃，我从青年走到中年，走在退休倒计时的时钟里，偶尔想起上班第一年的光景，犹如昨天，真是时光不等人啊。

手机屏幕亮起。母亲发来一条语音，点开，又是她的絮叨：“妮子，咱那儿冷，你穿暖和点，别感冒了……”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遥远。母亲的关切让我感觉心里暖暖的，也酸酸的。

人生半辈子，活了几十年，母亲对我的爱一如既往，没有因为我的长大成人成家而减少，而有了更多的牵挂和惦念，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父母与儿女之间，真的是血肉凝成的永恒情缘，是时间和距离割不断的情分。父亲的血压，母亲的腰疼，像一根无形的线，拴在我心上，线的另一端沉在遥远的它乡。而我在这里，线被拉得细长，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让我的心跟着微微一颤。

儿子的微信头像在我手机里置顶了，看到他的头像，本想发个消息过去，但却没有动手。他正全力以赴地奔向他的海阔天空，这间简陋的宿办室，于他而言，或许已成为一个需要费力解释的、略带苦涩的“背景故事”。他不再需要我为他披上衣衫，而我甚至无法想象，他未来闯荡的城市，是否有足够干燥晴朗的天气，能晒暖他被雨水打湿的肩头。

办公桌上，作业本摞得整整齐齐，最上面一本，是那个患病的小女孩的，她的字一笔一画，写得极其认真，像在紧紧抓住什么。她很瘦弱，我很同情她，但无力帮衬她。我不知道命运会给她怎样一个未来，我甚至为她愤慨上天的不公，让她小小年纪就得了难以治愈的病。

人这一生，有一个健康的身体是万幸。有有责任心的父母，你的人生就赢了一半。否则，你的人生将会比平常人多了更多的坎坷和曲折，需要你的意志力去对抗。

人这一生，有些事情，似乎是命中注定的。

在这里，白天，我是“刘老师”，脚底生风，是孩子的中心和依靠。只有在此刻，在批改完最后一份作业、听完最后一条家人语音的深夜里，我才重新变回那个承上启下、心事重重的中年女儿与母亲。内心有无法言说，无人诉说的苦涩与烦闷。

推开门，站到二楼道里。山风立刻扑面而来，凛冽、纯净，带着寒冷的气息。

没有城市的灯光污染，星空低垂，银河仿佛一条清冷的碎钻铺就的旧路，横贯天际。这浩瀚与寂静，有一种巨大的安抚力量。

比起城市楼宇间那逼仄的天空，这里的夜空，更能让人认清自身的渺小与时间的永恒。

在这渺小与永恒之间，我的焦虑似乎被稀释了。父母的身体，儿子的事业，我鬓角新生白发，在这星空下，都成了生命自然循环的一部分，庄严，且无需过分悲叹。

是的，时间在这里，是与村庄长谈的。它谈的是日升月落，是草木荣枯，是每一代娃娃走出去又回望的脚印。而我，在这间小小的、亮着灯的宿办室里，无意中成了这场漫长交谈里，一个短暂的聆听者和记录者。

明天，晨光会先照亮远处的村庄，然后才会漫进我的窗子，唤醒新的日子。而我将再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英语单词及句子，声音再次变得清亮。那时，我将暂时忘记远方的牵挂与近处的忧愁，只做这个乡村和这些孩子们暂时的、全心全意的“母亲”与“灯塔”。

在这乡村的腹地，在流逝与守望之间，我或许失去了很多城市定义的“拥有”，却也在与时间、与村庄、与纯真眼神的对望中，触摸到生命更为厚重与苍茫的质地。这质地，粗糙，真实，足以安放一个中年女子所有的柔软与坚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