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槐树下的采茶调 </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文||邓才升</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2026年1月11日)</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b></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老邓蹲在巷子口的石墩上,吧嗒吧嗒抽着五块钱一包的软白沙,烟屁股烫到手指才猛地甩手,把烟头丢在地上,用脚后跟碾了碾。巷子里的风裹着隔壁小卖部飘来的牛栏山酒味,还有王寡妇晾在竹竿上的皂角洗衣粉味,混着远处米粉店飘来的米香,往他鼻子里钻。他抬头望了望天,灰蒙蒙的,跟他今早没擦干净的老花镜一个色。</p><p class="ql-block"> “老邓!又蹲这儿装深沉呢?”隔壁张大爷拎着鸟笼晃过来,鸟笼里的画眉鸟扑腾着翅膀,叫得叽叽喳喳,调子还是老邓熟稔的赣西采茶戏里的腔儿。老邓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装啥深沉,我这是在思考人生。”张大爷嗤笑一声,把鸟笼挂在巷子口的歪脖子槐树上,“你那叫思考人生?我看你是在琢磨昨晚李寡妇跳广场舞时,腰扭得有多好看。”</p><p class="ql-block"> 老邓的脸腾地红了,梗着脖子反驳:“放你的狗屁!我是在想,想当年咱顶风尿三丈,如今咋就顺风尿湿鞋了呢?”</p><p class="ql-block"> 这话一出,张大爷笑得直拍大腿,连槐树上的画眉鸟都吓得噤了声。“你小子还说不是老了?想当年,你在村头的晒谷场上跟人比尿远,愣是把王家小子比得哭爹喊娘,现在呢?上个厕所都得扶着墙,生怕一个趔趄栽进茅坑里。” 老邓不说话了,闷头又抽出一根烟。他想起年轻的时候,还是村里的“浪里白条”,能一口气游过村前的大河,摸鱼逮虾不在话下;牙口好,生吃牛筋不用切,嚼得嘎嘣响,就着自家酿的米酒,能喝到月上中天;精力旺盛,熬通宵备教案改作业,第二天站讲台依旧声如洪钟,握着粉笔在黑板上龙飞凤舞,给职业中专的孩子们讲尼采的“超人哲学”,讲王阳明的“心外无物”。可现在呢?牙掉了大半,吃饭只能靠豆腐和猪血糊弄,连最爱吃的腊肉都得炖得软烂才能下咽;腰也不行了,弯下腰捡个东西都得缓半天。烟丝燃着的滋滋声里,他忽然想起参加工作的头年,也是在这槐树下,攥着攒了半个月的工资买的红裙子,那布料摸着熨帖,攥在手里像团火,烫得他心跳都乱了节拍。</p><p class="ql-block"> 老邓今年六十三,退休三年了。退休前他是赣西乡下一所职业中专的哲学老师,握着教鞭站了近四十年讲台,送走了一茬又一茬学生。有的成了手艺精湛的技工,有的开起了小工厂,还有的留在乡里搞特色养殖。那时候拿着不高不低的工资,日子过得四平八稳,每天听着教室里学生们讨论“人生意义”的争论声,心里就觉得踏实。退休后,日子就像泄了气的皮球,瘪了下去。每天的生活就是蹲巷子口抽烟,跟张大爷唠嗑,或者去小卖部买瓶牛栏山,就着花生米喝两口,偶尔还能蹭到隔壁李婶递来的酸枣糕。他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点什么——少了粉笔灰的味道,少了孩子们围着他追问“人为什么活着”的叽叽喳喳,少了放学后办公室里同事们闲聊的家长里短。</p><p class="ql-block"> 这天晚上,老邓在家喝了点小酒,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打开手机刷短视频,屏幕里的小姑娘穿着露脐装扭来扭去,背景音乐吵得他头疼。他皱着眉头划走,又刷到一个老歌翻唱的视频,是崔健的《一无所有》。熟悉的旋律一响,老邓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p><p class="ql-block"> “当初我带着一箱哲学书,来到这片赣西乡下,以为能守着三尺讲台,帮孩子们拨开人生的迷雾,结果呢?学生们走了一茬又一茬,我却还是没参透自己的人生。”老邓喃喃自语。年轻的时候,他总觉得自己是怀抱着教育理想的热血青年,将来肯定能让这些乡下孩子都活出自己的价值。他爱过镇上卫生院的护士小芳,她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说话带着赣西方言特有的软糯。他攒了半个月工资买了条红裙子送她,手都在抖,换来的却是一句轻描淡写的“你人挺好的,就是太穷了”。后来看见她挽着供销社主任儿子的胳膊,穿着更鲜艳的裙子从学校门口走过,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让自己的学生,都活得明白。 老邓喝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往下滑,烫得他心口发疼。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的日子,像一部乏善可陈的老电影。年轻的时候拼命备课、批改作业,想着多教好一个孩子,就能多给这片土地添一份清醒。可等他熬到退休,学生们遍布天南海北,有的逢年过节会寄来贺卡,有的却早已忘了当年教他们“心安即是归处”的邓老师。女儿在外地工作,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每次打电话都念叨着让他去大城市里住,可老邓总觉得,城里的鸽子笼,不如赣西县城郊区的老巷子住着舒坦;老伴前年去了女儿那边帮着带小孩,家里就剩他一个人,冷锅冷灶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p><p class="ql-block"> 他打开微信,想跟女儿聊两句,翻了翻聊天记录,最后一条还是上个月女儿发来的“爸,注意身体”。他叹了口气,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像放电影一样,闪过一幕幕画面:初到这所赣西乡下的职业中专任教时,学校的教室还是土坯房,课桌是木板钉的,黑板是墨汁刷的。他什么都不懂,就知道埋头教书,跟着老教师学备课、学和叛逆的学生打交道,手上磨出了一层又一层的茧子。学校的食堂伙食不好,顿顿都是白菜帮子,他却吃得津津有味,就着从家里带来的腌菜,能扒下两大碗米饭。晚上躺在教职工宿舍里,听着同事们聊教学心得,聊着乡下孩子的未来,笑得前仰后合。那时候,他觉得未来充满了希望,总觉得只要肯努力,就一定能改变些什么。</p><p class="ql-block"> 后来,他凭着一股子韧劲成了学校的骨干教师,还带了好几届毕业班。那时候,他觉得自己终于熬出头了,娶了媳妇,生了个女儿,日子过得红红火火。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永远。</p><p class="ql-block"> 可谁知道,岁月是把杀猪刀,刀刀催人老。</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一早,老邓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他揉着惺忪的睡眼开门,是社区的王主任,手里拿着一张宣传单,笑得满脸堆笑:“邓叔,早上好啊!我们社区要组织一个中老年歌唱比赛,叫‘赣西韵·夕阳情’,您不是喜欢唱歌吗?要不要报名参加?一等奖还能免费去武功山脚下的康养中心住一周呢。”</p><p class="ql-block"> 老邓愣了一下,唱歌?他年轻的时候确实喜欢唱歌,是学校的文艺骨干,每次联欢会都少不了他,唱的不是流行歌,而是赣西的采茶调,这调子是打小听着山里采茶姑娘哼的,词儿早记不全了,可那腔那韵,刻在骨头里,调子一哼,满教室的学生都跟着拍手。可后来年纪大了,嗓子不行了,也就很少唱了。</p><p class="ql-block"> 王主任见他犹豫,又说:“邓叔,比赛还有奖品呢!一等奖一台微波炉,二等奖一桶花生油,三等奖一袋大米。您就报名吧,就当是凑个热闹。”</p><p class="ql-block"> 老邓心里一动,微波炉他不缺,但那桶花生油倒是挺实用的。他想了想,点了点头:“行,我报名。”</p><p class="ql-block"> 接下来的几天,老邓开始在家练习唱歌。他翻出年轻时喜欢的老歌,还有压箱底的赣西采茶戏唱本,哼着调子,打着拍子。唱着唱着,就想起了年轻时候的那些事,想起了小芳,想起了同事和学生,想起了自己曾经的意气风发。有时候唱到动情处,还会忍不住掉眼泪。那些新歌他是真的欣赏不来,什么“鸡你太美”“蜜雪冰城甜蜜蜜”,听得他头皮发麻。 张大爷知道他要参加比赛,每天拎着鸟笼来陪他练。鸟笼里的画眉鸟也跟着老邓的调子叽叽喳喳地唱,还是那腔采茶戏。“你这嗓子,还是当年那味儿,就是有点哑了。”张大爷叼着烟,眯着眼睛听,“想当年你在学校唱采茶调,台下掌声比打雷还响。”老邓咧嘴一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那是,也不看看你老哥当年多风光。”张大爷拍了拍他的肩膀:“老伙计,这次比赛好好唱,别给咱们赣西的老家伙丢脸。”</p><p class="ql-block"> 歌唱比赛那天,老邓特意穿上过年才舍得穿的深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去小卖部买了瓶最便宜的发胶,喷了两下,头发梳得纹丝不动,硬邦邦的,透着股久违的精气神。他站在后台,看着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心里有点紧张。旁边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染着黄头发,戴着耳钉,瞥了老邓一眼,嗤笑一声:“大爷,您这年纪,还来凑什么热闹?这比赛是年轻人的天下,唱的都是网红歌,您会吗?”</p><p class="ql-block"> 老邓的脸一沉,攥紧了手里的话筒。他想起张大爷的话,想起自己年轻时在三尺讲台讲哲学的意气风发,心里的那股火噌地一下就上来了。他没搭理那小伙子,只是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遥想当年教学生参透人生的时候,你还在你娘肚子里呢。</p><p class="ql-block"> 轮到他上场了,主持人报幕:“下面有请18号选手,为我们带来《怒放的生命》!”老邓深吸一口气,一步步走上舞台。聚光灯打在他身上,晃得他睁不开眼。他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心怦怦直跳,手心里全是汗。</p><p class="ql-block"> “曾经多少次跌倒在路上,曾经多少次折断过翅膀……”他刚开口,嗓子就有点发紧,声音也抖得厉害。台下有人开始窃窃私语,那个黄头发的小伙子更是夸张地捂住了耳朵。老邓的脸更红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后面的歌词居然忘得一干二净。</p><p class="ql-block"> 他站在舞台上,手足无措,话筒攥在手里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台下的议论声越来越大,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就在这时,他看到了台下的张大爷,对方站在人群里,用力挥着手,嘴里喊着:“老邓,别怕!唱!唱咱们的采茶调也行!”王主任也在台下,笑着冲他点头,手里举着一个写着“老邓加油”的牌子,上面画着一支小小的粉笔和一块黑板。</p><p class="ql-block"> 老邓的心,忽然就静了下来。他想起初任教时,在土坯房教室里对着孩子们唱歌;想起在赣西的河边,对着河水唱采茶调;想起自己这些年的起起落落,想起顶风尿三丈的青春,想起顺风尿湿鞋的现在。</p><p class="ql-block">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口。这一次,他没有刻意去记《怒放的生命》的歌词,而是转了调,哼起了赣西采茶戏的调子。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也没有什么技巧,但是充满了感情,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春日采茶茶发芽,姐妹双双去采茶……”</p><p class="ql-block"> 熟悉的调子一响,台下的大爷大妈们都愣住了,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还跟着一起哼唱起来,眼里闪着泪光。那个黄头发的小伙子,也放下了捂住耳朵的手,愣愣地看着台上的老邓,嘴里不自觉地跟着哼出了后半句“采茶那个姑娘笑哈哈”,眼里满是惊讶与动容。</p><p class="ql-block"> 老邓唱着唱着,就想起了自己的一生。想起年轻时的教育梦想,想起曾经的豪情壮志,想起岁月的摧残,想起赣西的山、水、职业中专和孩子们。他越唱越投入,越唱越动情,最后几乎是吼着唱完了整首采茶调。</p><p class="ql-block"> 唱完之后,台下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掌声。老邓鞠了一躬,走下舞台,眼角湿润。</p><p class="ql-block"> 比赛结果出来了,老邓得了二等奖,奖品是一桶花生油,还有一张武功山的门票。他拿着奖品,心里美滋滋的。那个黄头发的小伙子走到他面前,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说:“大爷,您唱得真好,这采茶调,真有味道。”老邓咧嘴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伙子,好好学,咱们赣西的宝贝,可不能丢。”</p><p class="ql-block"> 回家的路上,他碰到了张大爷。张大爷笑着说:“行啊老邓,没想到你还真得了奖。刚才忘词的时候,我都替你捏了一把汗。”老邓得意地扬了扬手里的花生油和门票:“那是,当年咱的采茶调,可是能把满教室学生都唱得跟着哼的。”</p><p class="ql-block"> 张大爷说:“晚上来我家喝酒,咱就着你赢的花生油炒两个菜,再整点赣西的米酒。”老邓说:“好啊,我把这桶油也带上,咱们就着花生米,喝个痛快。”</p><p class="ql-block"> 晚上,老邓和张大爷坐在院子里,喝着米酒,就着花生米和拍黄瓜,聊得不亦乐乎。院子里的蛐蛐叫个不停,月亮挂在天上,又大又圆,月光洒在地上像一层霜。</p><p class="ql-block"> “老邓啊,你说咱们这一辈子,图个啥呢?”张大爷喝得有点上头,眯着眼睛问道,“我年轻的时候,想着要赚大钱,娶个漂亮媳妇,结果呢?钱没赚多少,媳妇走得早,儿子也在外地。守着这空房子,半夜醒来,孤单得很。”</p><p class="ql-block"> 老邓抿了一口米酒,醇香混着米香在嘴里散开。他想了想,说:“图个啥?图个心安呗。”他想起自己写在教案扉页的话:“我们一生都在流浪,寻找自己的故乡。年少时父母在故乡就在,中年时才发现故乡非故乡,配偶子女也不是故乡,认识到这些更加迷茫。随着修行才悟到,心安即是故乡,身在哪里又何妨。”</p><p class="ql-block"> 年轻的时候,他总觉得故乡是生他养他的小山村,是村前河边的稻田。后来到了赣西乡下的职业中专,觉得三尺讲台就是故乡。再后来,老伴去了外地帮女儿带孩子,女儿也在大城市扎根,故乡又变得模糊了。直到现在,他才明白,所谓的故乡,其实就是心里的那份安宁,是赣西的采茶调,是教室里的争论声,是老巷子里的人情味。</p><p class="ql-block"> “想当初,牙似铁,生吃牛筋不用切,看今朝,只吃豆腐和猪血。”老邓感慨道,“岁月不饶人啊,我们终究都是时间的过客。”</p><p class="ql-block"> 张大爷点了点头,叹了口气:“是啊,谁都逃不过。你看那巷子口的歪脖子槐树,当年我们在树下撒尿和泥玩,现在都快枯了。可那又怎么样呢?它每年春天,不还是照样发芽吗?就像咱们赣西的孩子,一拨拨长大了,走出了大山,却总忘不了这片土地。”</p><p class="ql-block"> 两人相视一笑,又喝了一杯酒。酒液入喉,带着辛辣,也带着甘甜,还有浓浓的乡情。</p><p class="ql-block"> 老邓看着天上的月亮,心里突然变得很平静。他想起年轻时唱过的歌,想起曾经的梦想,想起这辈子的起起落落,恍惚间又听见当年教室里,孩子们争论“人生意义”的嚷嚷声。他觉得,这辈子虽然没有大富大贵,但也不算白活。他爱过,恨过,哭过,笑过,也努力过。他守着赣西县城郊区的老巷子,守着心里的故乡,守着那份心安。</p><p class="ql-block"> “歌还是当年的歌,哥已不再是当年的哥。”老邓喃喃自语。</p><p class="ql-block"> 张大爷没听清,问:“你说啥?”</p><p class="ql-block"> 老邓笑了笑,举起酒杯,杯沿碰着月光,也碰着张大爷的酒杯:“没啥,喝酒!”</p><p class="ql-block"> 两个老头碰了碰杯,一饮而尽。</p><p class="ql-block"> 巷子口的风还在吹着,槐树上的画眉鸟早已进入了梦乡。远处,米粉店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温暖了整条老巷子。而老邓知道,明天醒来,他依然会蹲在巷子口的石墩上,抽着五块钱一包的软白沙,看着来来往往的人,闻着米粉的香,想着自己这辈子的那些事儿。</p><p class="ql-block"> 日子还得继续过,就像他教了半辈子的哲学道理,平凡的生活,也有不平凡的感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