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清晨的阳光斜斜地洒在书案上,我铺开宣纸,提笔临摹《关雎》。那“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句子,千年来被无数人吟诵,而今在我笔下缓缓流淌。字迹工整,一如心中那份克制的深情。案头一盏清茶,氤氲着淡淡的烟,仿佛将人带回那个礼乐初兴的年代。雎鸠在河洲鸣叫,水波不兴,人心亦静。这不只是诗,更像一种生活的姿态——含蓄、温润、有节。</p> <p class="ql-block">昨日写下的《葛覃》还晾在架子上,那句“是刈是濩,为絺为绤”让我想起乡间采葛的女子。她们弯腰割藤,汗湿衣襟,却仍能唱出清亮的歌。诗中没有悲苦,只有劳作的节奏与归宁的期盼。我临摹时特意放慢笔速,让每一横都像一缕织线,每一竖都似一根葛藤。古人的生活虽简,却自有其韵律。我们今日忙于奔命,却常忘了停下听听自己的心跳。</p> <p class="ql-block">“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写到这句时,笔尖微微一顿。那女子站在山道上,筐子空着,心却满了——她在想远行的夫君。我虽未离家,却也懂这种牵挂。有时在灯下写字,一笔一画,竟像是替古人把心事诉尽。那“嗟我怀人,寘彼周行”的叹息,穿越千年,依旧滚烫。书法不只是技艺,更是共情的桥梁。墨色浓淡间,我仿佛看见她倚石而望的身影,在风里轻轻摇晃。</p> <p class="ql-block">今日换了一幅《桃夭》。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写来格外明快。这诗像是春日里的一场宴,新嫁娘笑意盈盈,桃花纷落如雨。我用笔稍轻快些,字角带出几分飞扬。人生有悲,也有喜。周南之地,不只是劳作与思念,更有生命绽放的欢愉。那“宜其室家”的祝福,至今仍贴在许多人家的门楣上。原来最古老的诗,也最贴近人心。</p> <p class="ql-block">《螽斯》一诗,六段“宜尔子孙”,连绵不绝,像虫鸣在夏夜此起彼伏。我写时特意让字距紧凑,仿佛那虫群振翅,密密匝匝地扑面而来。古人以螽斯多子为祥,祈愿家族绵延。如今少有人再念此诗,但那份对生命延续的敬畏,依然动人。墨迹未干,我忽然觉得,这些字也像在繁衍,从竹简到纸张,从碑刻到屏幕,生生不息。</p> <p class="ql-block">昨夜整理旧稿,翻出两页《桃夭》的续写。原诗虽短,余韵却长。我试着以楷书补了几行心得:“花落成泥,家声不灭;人面虽改,初心如月。”并非妄加,只是想与古人对话。书法如舟,载我渡过时间之河,与那些无名的采诗官、无名的歌者相遇。他们记录的不只是诗,更是一个民族最初的呼吸与心跳。</p> <p class="ql-block">《兔罝》写的是猎人,但字里行间透出的是敬意。“赳赳武夫,公侯干城”,那些在野地设网的壮士,不只是为生计奔忙,更肩负着守护的职责。我写此篇时,笔力加重,横如铁戟,竖似松干。忽然明白,周南的诗,从不轻视任何一个劳动者。无论是采葛、采卷耳,还是捕兔,皆被郑重其事地写进诗里。这或许就是“风”的本意——来自大地的声音,不该被遗忘。</p> <p class="ql-block">《芣苢》最简,也最真。“采采芣苢,薄言采之”,六字反复,像一群女子在山坡上边采车前草边哼歌。我写时几乎能听见她们的笑声。这诗没有深意,却最动人。生活本就不必处处深刻,有时重复的劳作里,自有节奏与欢喜。我临完一遍,竟觉得心也轻快起来,仿佛跟着她们走了一趟南山。</p> <p class="ql-block">《汉广》的“汉之广矣,不可泳思”让我停笔良久。那求而不得的惆怅,像江面的雾,挥之不去。我写这三幅时,特意留白较多,让字与字之间隔着水光。爱而不得,是古今共通的痛。可古人不说破,只说江水太宽,无法游过。含蓄,是一种温柔的坚韧。我们今日说得太多,反而失了这份留白的美。</p> <p class="ql-block">《汝坟》写妇人思夫,“未见君子,惄如调饥”。那种饥饿感,不是肚腹之饥,是心魂的空落。我写到“王室如毁”时,笔尖微微发颤。战乱年代,一人在征,全家牵肠。她砍着柳枝,眼里是归途漫漫的他。这些诗之所以不朽,正因它们写的是最普通人的最真实情感——不是帝王将相,而是你我。</p> <p class="ql-block">最后临一通《麟之趾》,作为收束。“麟之趾,振振公子”,祥瑞之兆,贵在仁厚。我以工楷写就,笔笔庄重。周南十一诗,始于《关雎》的思,终于《麟之趾》的德,仿佛一场完整的教化之旅。诗不只是用来读的,更是用来行的。写完搁笔,窗外暮色四合,山影如画。我轻轻抚过这些纸页,像抚摸一段活着的历史——它不喧哗,却始终在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