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热（小小说）

路在脚下

余热（小小说）

清晨五点半，天刚蒙出一层鱼肚白，李建国的三轮车就吱呀着出了巷口。

车斗里码得整整齐齐的，是二十多个不锈钢保温桶，桶盖严丝合缝，里面盛着滚烫的粥、蒸得软糯的馒头，还有切成小块的酱萝卜。车把上挂着一个褪色的红布袋，里面是零钱、抹布，还有一个老花镜——那是他六十岁生日时，孙子送的礼物。

今年，李建国七十三了。

街坊邻居都喊他“李大爷”，却很少有人知道，他退休前是市一中的高级物理教师，教了一辈子的书，培养出的学生遍布天南海北。有人说他傻，拿着每月七八千的退休金，不去公园遛鸟、下棋，不去享清福，偏偏要起早贪黑地摆粥摊，而且一摆，就是十三年。

粥摊的位置在城东的公交总站旁。这里是城市的交通枢纽，每天凌晨，环卫工人、出租车司机、赶早班的上班族、背着书包的学生，都会在这里汇聚。李建国的粥摊，是他们一天忙碌的起点。

一碗杂粮粥，一个白面馒头，一份小咸菜，总共三块钱。对于家境困难的学生，他分文不取；对于凌晨扫街的环卫工，他总会多舀一勺粥，再塞两个茶叶蛋。有人问他图什么，他总是眯起眼睛笑，眼角的皱纹像开了花：“图个热闹，图个心里踏实。”

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图的，是一种被需要的感觉。

退休那年，他一下子闲了下来，每天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听着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心里空落落的。一辈子站在讲台上，看着学生们渴求知识的眼睛，他早已习惯了被需要，习惯了发光发热。突然闲下来，他觉得自己像一盏被遗忘的灯，蒙了尘，也熄了火。

直到有一天，他在公交总站等车，看到一个穿校服的小姑娘，缩着脖子，啃着干硬的面包，喝着从家里带来的凉白开。那一刻，他心里猛地一揪。第二天，他就推着三轮车，出现在了这里。

最初，家人是反对的。儿子说：“爸，您都六十了，这么折腾，身体受得了吗？”女儿说：“我们又不是养不起您，您这样，别人会说我们不孝顺的。”

李建国没反驳，只是每天依旧准时出摊。直到有一天，儿子开车路过公交总站，看到父亲正弯着腰，给一个环卫工人递粥。清晨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头发已经全白了，背也有些驼了，但他的动作却很麻利，脸上的笑容，比阳光还要温暖。

儿子的眼睛湿润了。他终于明白，父亲不是在折腾，而是在寻找自己的价值。

从那以后，逢年过节，儿子女儿都会来帮衬。孙子放了暑假，也会来粥摊帮忙，一边给客人盛粥，一边听爷爷讲过去的教书故事。

“爷爷，您都七十三了，该歇歇了。”孙子一边擦着保温桶，一边说。

李建国接过抹布，擦了擦孙子的额头，笑着说：“傻孩子，你看这太阳，早上的时候，光芒万丈；到了傍晚，它就要落山了。可就算是夕阳，它的余光，也能把天边的云彩染得通红，也能给晚归的人，照亮回家的路。爷爷老了，就像这夕阳，不能再像年轻时那样，发出耀眼的光芒了。但爷爷还能发一点余热，还能为大家做一点小事。这样，爷爷的心里，才踏实。”

孙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看着爷爷的眼睛，那里面有岁月的沧桑，有生活的智慧，还有一种永不熄灭的光芒。

七点半，上班高峰过去了。车斗里的保温桶空了大半，李建国擦了擦额头的汗，拿出老花镜，戴上，然后从红布袋里掏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

笔记本上，记录着每天的收支情况。收入多少，支出多少，结余多少，都记得清清楚楚。而结余的钱，他都会在每个月的月底，捐给附近的希望小学。

他翻开笔记本，拿起笔，一笔一划地记录着。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的身上，洒在笔记本上。他的手有些抖，但字迹却依旧工整。

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过来。是张阿姨，附近的环卫工人。她手里拿着一个刚蒸好的玉米，递给李建国：“李大爷，趁热吃。您这身体，可得好好保重。我们这些人，可都离不开您的粥摊。”

李建国接过玉米，连声道谢。他咬了一口，玉米的香甜，在嘴里弥漫开来。他看着张阿姨远去的背影，看着公交总站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充满了温暖。

他知道，自己的这一点余光，或许微不足道。但只要能为别人带来一点温暖，一点方便，一点希望，那就足够了。

太阳渐渐升高，光芒越来越强。李建国收拾好粥摊，蹬上三轮车，吱呀着往家的方向走去。

三轮车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而他的余光，却像一缕温暖的春风，吹遍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他用自己的方式，诠释着生命的意义，也用自己的余热，温暖着这个世界。

七十三岁的李建国，依旧在自己的岗位上，发光发热。他的余光，不耀眼，却足够温暖；不炽热，却足够持久。

就像他常说的那样：“只要心里有光，就永远不会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