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

一涵

　　丁一站在月台上，望着远处铁轨尽头渐渐浮现的火车轮廓，手中的车票已被汗水浸得微皱。这是他七年来第一次踏上回家的路。

七年前，他提着简单的行李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个江南小镇。那时他二十岁，刚收到北京某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憧憬和对自由的渴望。

母亲站在门口，欲言又止，父亲则背对着他，沉默地修理着那辆老旧的自行车。他记得自己当时暗暗发誓，一定要在大城市闯出一片天地，再也不回这个沉闷的小镇。

火车缓缓进站，丁一找到自己的座位，将背包放在行李架上。窗外，城市的灯火渐行渐远，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田野和偶尔闪过的村庄灯火。

他靠在窗边，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二十七岁的他，眼角已有了细纹，眼神里少了当年的锐气，多了几分疲惫。

手机震动，是公司发来的邮件，关于他提交的辞职报告。是的，他辞去了那份令人羡慕的设计总监工作，没有告诉任何人原因。只有他自己知道，连续三年的高强度工作后，他开始每晚失眠，开始对曾经热爱的一切感到麻木。直到上周整理旧物时，翻出母亲七年前偷偷塞进他行李箱的那封信，他才突然明白自己失去了什么。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一一，家里永远是你的港湾。累了就回来，妈妈给你做你最爱吃的桂花糕。”信纸已经泛黄，字迹却依然清晰。

丁一记得自己当时看到这封信时，只是不屑地笑了笑，随手塞进了抽屉深处。七年了，他从未回过家，连电话都打得越来越少。

“小伙子，一个人回家啊？”对面座位的老太太笑眯眯地问。

丁一点点头：“嗯，回家看看。”

“好，好，回家好。”老太太絮絮叨叨地说起自己的孙子孙女，“现在的年轻人啊，都往大城市跑，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我这把老骨头，就盼着他们常回来看看。”

丁一勉强笑了笑，转头继续看向窗外。夜色渐浓，玻璃上除了他的倒影，还映出了车厢内温暖的灯光。他突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常常在这样灯火通明的夜晚，骑着那辆老自行车载他去镇上的书店。

他坐在后座，抱着父亲的腰，看着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那时的父亲，后背挺直，头发乌黑。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母亲发来的短信：“一一，上车了吗？路上注意安全，妈妈等你。”丁一盯着这条简单的短信，眼眶突然发热。他迅速回复：“已经上车了，明天早上到。”发送后，他又加了一句：“妈，我想吃桂花糕了。”

发送键按下后，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

夜深了，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丁一却毫无睡意，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想起高考前的那个冬天，为了给他补充营养，母亲每天凌晨四点起床，炖一锅热汤，然后骑四十分钟自行车送到学校。

江南的冬天湿冷刺骨，母亲到学校时，围巾上总是结着一层白霜。而那时的他，却因为母亲穿着过时的棉袄而感到丢脸，总是催促母亲快点离开。

他想起大学第一年寒假回家，发现父亲的书桌上放着一本翻旧了的《城市设计原理》。父亲只有高中文化，在镇上的机械厂做了一辈子技术员，却为了能和他有共同话题，硬是啃完了这本专业书。而他当时只是匆匆翻了翻，说：“爸，这书太基础了，不适合你看。”

火车穿过隧道，车厢内一片黑暗。丁一在黑暗中闭上眼睛，泪水终于滑落。七年了，他在大城市追逐着所谓的成功，却把最珍贵的东西丢在了身后。他获得了职位、薪水、认可，却失去了与家人共度的时光，失去了小镇四季的变化，失去了母亲手心的温度。

天蒙蒙亮时，火车开始减速。丁一望向窗外，熟悉的风景渐渐映入眼帘——那片他曾和伙伴们捉迷藏的竹林，那条夏天开满荷花的小河，还有远处若隐若现的青瓦白墙。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火车停稳，丁一提着行李下车。清晨的小镇车站安静而熟悉，空气中弥漫着江南特有的湿润气息，混合着淡淡的桂花香——这个季节，镇上的桂花应该刚开。

他走出车站，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母亲站在晨光中，比记忆中瘦小了许多，头发已经花白。她踮着脚，焦急地在人群中张望。当她的目光终于锁定了丁一时，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那笑容让眼角的皱纹都变得温柔。

“一一！”母亲小跑着过来，一把抱住他，“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丁一紧紧回抱母亲，闻着她身上熟悉的皂角清香，七年的距离在这一刻化为乌有。“妈，我回来了。”他的声音哽咽。

母亲松开他，仔细端详他的脸，伸手轻轻抚摸他的眼角：“瘦了，也累了。走，回家，桂花糕刚蒸好，还热着呢。”

丁一点点头，挽起母亲的手臂。他们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回家，路旁的桂花树果然开得正盛，细碎的金黄色花朵缀满枝头，香气扑鼻。早起的人们已经开始忙碌，卖豆浆的大婶、扫街道的老伯、骑自行车上班的邻居…许多人认出了丁一，热情地打招呼。

“一一回来啦！”

“长这么大了，越来越精神了！”

“这次回来多住几天啊！”

这些简单的问候，却让丁一感到一种久违的温暖。在大城市，邻居之间往往互不相识；而在这里，每个人都像是家人。

走到巷口，丁一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父亲站在家门口，手里拿着浇花的水壶。他看见丁一，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放下水壶，搓了搓手，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爸。”丁一轻声叫道。

父亲点点头，嘴角微微上扬：“回来就好，进屋吧，外面凉。”

家还是记忆中的样子，只是家具更旧了，墙上多了些岁月的痕迹。客厅的桌上果然摆着一盘桂花糕，还冒着热气。丁一拿起一块咬了一口，香甜软糯，正是记忆中的味道。

“慢点吃，多着呢。”母亲笑着，眼里闪着泪光。

父亲默默地去厨房端出两碗热粥，放在丁一面前：“早上空腹，先喝点粥暖胃。”

丁一看着父亲微驼的背影，鼻子一酸。他突然注意到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装裱起来的城市天际线素描，那是他大一时随手画的作业，自己早已忘记，却被父母精心保存着，挂在最显眼的位置。

“爸，妈，我辞职了。”丁一放下筷子，决定坦白。

母亲愣了一下，随即温柔地说：“累了就休息休息，家里不缺你一口饭吃。”

父亲沉默片刻，说：“你从小就有主意，做什么决定我们都支持。只是别太为难自己。”

丁一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七年来，他在职场中学会了坚强，学会了隐藏情绪，却在这一刻，在父母面前，重新变回了那个可以肆意流泪的孩子。

那天下午，丁一陪母亲去市场买菜，陪父亲修理漏水的屋顶。傍晚时分，他独自来到镇子西头的小山坡，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小镇。夕阳西下，青瓦白墙的房屋笼罩在金色的余晖中，炊烟袅袅升起，远处传来母亲们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

丁一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满是桂花香和人间烟火气。他突然明白，这七年他一直在寻找的所谓成功和意义，其实一直在这里，在这个他曾经急于逃离的地方。

手机震动，是前同事发来的消息，问他是否真的决定放弃那么好的工作机会。丁一微笑着回复：“我找到了更好的。”

是的，他找到了。不是更高薪的工作，不是更繁华的城市，而是回家的路，是重新与生命根源连接的归属感。他计划用这些年的积蓄，在镇上开一家小小的设计工作室，通过网络接一些项目，同时陪伴渐渐年迈的父母。

夜幕降临，丁一慢慢走回家。家门口，父亲正在修理那辆老自行车，母亲在厨房忙碌。温暖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来，照亮了门前的小路。

“一一，吃饭了！”母亲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来了！”丁一加快脚步。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人生最珍贵的不是抵达多远的地方，而是无论走多远，都有一条可以回归的路。而他的归途，此刻就在脚下，通向那扇亮着灯的门，通向等待他的家人，通向真正的自己。

桂花香在夜风中愈发浓郁，仿佛在轻声诉说着：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