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堡茶语（十五）：骑楼底下那杯六堡茶

吴哥的泛泛而谈

西江的水悠悠淌过梧州地界，把云雾里的茶青浸出陈香，也把岭南的烟火气，酿进了骑楼底下的那杯六堡茶里。

茶是百姓桌上的寻常物，不是什么高阁珍馐，饮它，也有几分朴实的讲究。别等想起来才摸茶壶，就像过日子，总不能等霜染鬓角才想起珍惜朝暮。日日捧一杯温热的茶汤，晨起漱过口喝，午后歇晌时喝，晚饭后陪着家人喝，这不是仪式，是把细碎的光阴，泡得有滋有味。六堡茶从鲜叶到陈茶，要晒，要揉，要渥堆发酵，就像街坊邻里的日子，经了柴米油盐的磨，才越发有了暖人的温度。岁月从不辜负耐心，茶如此，人亦如此。

也别等口渴了才端茶杯。六堡茶性子温润，不似凉茶那般凛冽，也不似绿茶那般清寒，最宜从早到晚，小口慢啜。骑楼的廊檐遮着日头，摇着蒲扇的阿伯，紫砂壶里的茶汤红得透亮，雾气漫过竹椅，漫过旁边摆着的石磨粉摊子。粉摊的张婶守着台老石磨，磨盘转得慢悠悠，磨出的米浆细滑，蒸出来的粉皮带着米香，浇一勺自制的蒜蓉酱，淋几滴香油，香得人鼻尖发颤。茶客们总爱要一碗粉配一壶茶，滑溜溜的粉皮落肚，再呷一口温茶，茶汤的醇厚刚好解了粉的腻，粉的绵密又衬得茶的香愈发悠长。粉香混着茶香，热热闹闹的，喝下去的不是水，是熨帖肠胃的舒坦，是岭南人刻在骨子里的闲适。就像西江的水，不疾不徐，却把两岸的稻田、蔗林，都滋养得郁郁葱葱。天地间的道理，往往藏在这种不刻意里，饮水如此，处世亦如此。

浓茶伤人，淡茶养人，这是茶农传下来的老话。六堡茶泡得淡了，才尝得出那股子陈香里的甜润，不齁嗓，不烧心。恰如做人，凡事留三分余地，不把话说满，不把事做绝，日子才过得从容。闷泡后的茶最有滋味，可千万别趁热往嘴里灌。晾上三五分钟，等茶汤温温的，再入口，那股醇厚才顺着喉咙往下走，暖到心窝里。这一点耐心，就像骑楼里的时光，慢下来，才看得见窗棂上的雕花，听得见雨打芭蕉的声响。急与缓之间，原是藏着过日子的门道。

最要紧的，是别一个人偷偷喝。六堡茶是山的馈赠，是水的滋养，该摆在一家人的饭桌上。骑楼底下的木桌，擦得锃亮，祖孙三代围坐着，茶杯在手里传过来递过去。爷爷说当年挑着茶去镇上卖的光景，扁担压得肩膀发红，换回来的钱，给孙儿买了块麦芽糖。孙子捧着杯子咂摸滋味，甜里带点陈香，奶奶在旁边添着热水，闲话着邻里的家常：张家的石磨粉今儿个加了花生碎，李家的娃考上了镇上的中学。这茶，喝的不是孤独，是团圆的暖，是一家人凑在一起的热闹。就像龙母庙里的香火，袅袅娜娜飘了千年，护佑的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平安，是一方水土的烟火人间。万物共生，独乐不如众乐，这是茶的慈悲，也是人的本心。

守着这茶摊的是陈阿公，脸上的皱纹比骑楼的砖纹还深，手里的紫砂壶却擦得锃亮，壶把被岁月磨出了包浆，泛着温润的光。他不用电子秤，抓茶叶全凭手感，指尖一捻，不多不少，刚好够泡一壶。客人来了，不问要什么茶，只问“要浓要淡”，老主顾的口味他都记着，张婶爱喝晾得透的温茶，李叔偏爱带点烟火气的热茶汤。茶摊角落摆着个粗陶罐子，腌着自家晒的萝卜干，喝茶喝到兴头，捏一筷子嚼着，脆生生的，解腻又开胃。阿公常说，茶是活的，你待它慢，它便还你醇厚；人也是活的，你待日子慢，日子便还你安稳。这话，就像茶雾一样，飘在骑楼的廊檐下，落在每个茶客的心上。草木有灵，人心有知，人与茶的相看两不厌，原是一场相互的成全。

茶好不好，不在包装多精致，在它是不是长在云雾山里，是不是用古法慢慢酿。就像市场上的鸡蛋，有的喂饲料，有的啄谷粒，看着差不多，吃进嘴里的滋味，身体最知道。六堡茶的道地，是高山云雾的浸润，是茶农手心的温度。那些速成的“快餐茶”，再香，也少了岁月沉淀的醇厚。老子说“道法自然”，一杯六堡茶，喝的就是这份自然——顺了天时，应了地利，才养得出这股子润人的性子。四十年的新茶风，吹得再热闹，也抵不过骑楼底下喝了百年的老味道。扇鸡代替不了公鸡的雄健，鸡蛋汤熬不出老鸡汤的醇厚，茶也是一样，急出来的香，终究不如慢下来的陈。世间好物，从来都熬得住时光的打磨。

人人都是喝茶人，人人也都是修道人。一杯六堡茶里，藏着柴米油盐的智慧，藏着岁月流转的从容。茶凉了可以再续，日子淡了可以再暖，这人间的好，原就藏在这一杯一杯的寻常里。我们汲汲营营追求的大道理，往往就安卧在这碗温热的茶汤里，等一个有心人，捧起，饮下，了然于心。

西江的水还在流，骑楼的瓦还在遮着风雨，六堡茶的香气，飘在岭南的风里，飘在寻常百姓的日子里。闲来无事，就去骑楼底下坐一坐，捧一杯温温的六堡茶，和家人唠唠嗑。茶过三巡，日头西斜，日子的滋味，便在这一茶一饭里，慢慢显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