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穿越六百年——保定访古之一

洁子

　　启程：当元旦遇上文保狂

元旦清晨，当大多数人还在被窝里与假期缠绵，我和张老师——这位能对着古碑拓片说英语的文艺女——已裹着羽绒服，在北京零下五度的寒风中发动了车子。

“两天扫清保定十一处文保”，这个计划写在手机备忘录里，看起来像某种文物发烧友的疯狂挑战。

车窗上结着霜花，我用保温杯暖手，张老师手握方向盘问我“你说，直隶总督署的门槛，会不会留着李鸿章迈过的脚印？”我笑她入戏太深，心里却同样雀跃。

保定自古是“北控三关，南达九省，地连四部，雄冠中州”的通衢之地，历来为京畿重地和“首都南大门”，地处京津石金三角。元至元十二年（1275年），改顺天路为保定路，保定之名自此始，取永保安定之意。明洪武元年（1368年），改“保定路”为“保定府”，此为保定设府之始。清代，为直隶总督驻地。

保定，这座拱卫京畿的古城，正等着我们用两天时间，翻阅它层层叠叠的历史册页。

第一站：直隶总督署的威仪：一座总督衙署，半部清史写照

穿过保定莲池区喧嚣的闹市，直隶总督署赫然出现。直隶是今河北省的前身，总督是省最高军政首脑。直隶总督署是目前我国保存最为完好的清代省级衙门，1988年被国务院公布为第三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直隶总督署，又称直隶总督部院。原建筑始建于元，明初为保定府衙，明永乐年间改做大宁都司署，清初又改作参将署。清雍正八年（1730年）经过大规模的扩建后正式建立总督署。历经雍正、乾隆、嘉庆、道光、咸丰、同治、光绪、宣统八帝，可谓是清王朝历史的缩影。

整座直隶总督署建筑坐北朝南，东西宽134m，南北纵深约224m，共占地三万余平米，其建筑分东、中、西三路。自南向北依次是大门、仪门院、公生明牌坊、大堂院、二堂院、官邸院、上房院，这些建筑空间体量广阔，庭院规整迭进，等级界限明显，均保存完好。

总督署的黑色三开间大门，位于1米高的台阶上，大门上方正中悬一匾额，上书“直隶总督署”。

大堂，五开间，堂前有抱厦三间，堂外有砖砌露台。外部以黑色油饰为基调，布置得森严肃穆。

大堂正中有屏风一座，屏风中间绘有丹顶鹤、海潮和初升的太阳，象征一品文职大员。屏风上悬挂的“烙恭首牧”匾，为雍正皇帝的亲笔御书。室内陈列的公案桌、浩封架、职衔牌、万民伞和车轿等物品，是总督的办公用品和出巡仪仗。该堂是举行重大庆典活动的场所。

二堂又称“退思堂”、“思补堂”，是总督日常办公和接见外地官员的地方。东侧室为议事厅，西侧室为启事厅，是总督与幕僚议事之所。立堂呈四合院形制，布局严谨，四周庞廊贯通。托凛、廊檐、门嵋一手江南做法，雕刻精细。其木结构还留有宋、元风格。

堂内悬有“政肃风清”匾额，正中竖一木雕三扇座屏，中间雕有麒麟，象征一品武职大员。

直隶总督署仿照故宫的布局，也是前朝后寝，朝、寝的分界线就是二堂之后的内宅门，内宅包括三堂和四堂。

三堂又称官邸，是总督的书房和内签押房（办公室），历任总督习经练字、著书立说，主要就在这里。四堂又称上房，这里花木繁茂，是总督及其家眷生活居住的地方。

直隶地处京畿，总督位高权重，直隶总督为清代督抚之首，疆臣领袖。直隶总督多为朝中重臣，方观承、曾国藩、李鸿章、袁世凯等均在此任职，其中李鸿章任职时间最长，达25年之久。有清一代，历经八帝187年的历史，共设有直隶总督74人，99任。

“一座总督衙署，半部清史写照”，直隶总督署正以其独特的建筑风格和丰富的历史内涵迎接着八方来客。

“比想象中保存得完整！”张老师压低声音，仿佛怕惊扰了某位正在批阅公文的总督。我们踏过仪门那道真正的历史门槛——高近一尺，须抬脚迈入。张老师果然蹲下身细看门槛的磨损痕迹，嘴里喃喃：“曾国藩、李鸿章、袁世凯……这木头见证了多少天下大事。”

“公生明”牌坊下，我仰头看那著名的戒石铭：“尔俸尔禄，民膏民脂”。

阳光透过格窗，在青砖地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时空。游客很多，能清晰地听见大家的脚步声在高大的院落回响。

东路的幕府院内，文字和画像再现着官场日常。 张老师对着“晚清知名幕主”的造型点评：“这位师爷的表情，像刚写好一份难办的奏折。”

站在后堂庭院的老槐树下往里看——这棵树已这样看了三百多年风云变幻——我忽然想：那些决定国家命运的文件，有多少是在这看似寻常的院落里诞生的？

历史从来不是教科书上扁平的字句，它就在这砖瓦梁柱的肌理里呼吸。

　　第二站：穿越民国的风情：从军阀别墅到教堂钟声

光园，位于河北省保定市莲池区永华南大街465号。民国五年（1916年），直系军阀的首领、因长期驻守保定又称“保定王”的曹锟对明代大宁都司右卫署和断事司进行大规模改建、装饰，因曹锟敬慕抗倭名将戚继光，故改名为光园。

光园主体建筑是表为单层实为双层的四阿式顶工字形建筑，高7—8米 ，有大小房屋21间。主建筑正门建于高台基之上，门上部有拱形石雕花，下部两侧以石柱体支撑。建筑的东、西两端，是具有西方特点的尖顶圆柱体式房间。

“曹锟在这儿策划过不少大事吧。”因节假日不开放，我们只能在外面看看，想象二十世纪二十年代保定系的将军们在此密议的场景。 光园造型与设计匠心独运、保卫设施严密、巧设机关暗道，是一座满足特殊需要的建筑。对于研究中国近现代历史有一定的价值。 为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步行至钟楼，这座明代建筑朴素得令人意外。

保定钟楼，又叫鸣霜楼，原名宣德楼、干云楼，始建于明宣德年间。坐北朝南，建筑格局仿辽金形式，建于高台之上，底层一大间，面阔三间，进深三间，重檐歇山布瓦顶。

二层楼上悬挂有大钟，铸成于金大定二十一年（1181年）。“它比北京大钟寺的大钟还老552岁。”张老师翻着资料说。我们绕着钟楼转圈，看飞檐翘角在冬日晴空下划出优美线条。

忽然钟声响起——不是古钟，是旁边小学的下课铃——古今声响在那一刻奇妙重叠。

钟楼旁边就是天主教堂，又名圣伯多实禄堂，由法籍传教士于清光绪二十四年（1901年）创建。

该教堂为哥特式建筑，长54米，宽18米，主高20米，可容纳千余人礼拜，内部有14根红色圆柱支撑穹顶，祭台设12根石柱象征耶稣十二门徒，墙壁悬挂14幅圣经画像。

天主教堂的哥特尖顶在旧城区格外醒目，省保碑立在门前中间，玫瑰窗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宝石般的光泽。

我们默默地绕着教堂转了一圈，看十字架上的耶稣像，看拿着礼物的圣诞老人，看光束中尘埃飞舞。

教堂东邻大慈阁，西近直隶总督府，南望古莲池，不同信仰的建筑在此和谐共处，正是保定古城包容性的缩影。

第三站：市井里的历史余温：祠堂、糕点与老街漫步

宋氏宗祠藏在寻常巷陌里，旁边就是电动车、居民楼。 据《保定地名文化》一书介绍，20世纪20年代初期，秀水胡同北口稍南东侧建起了北洋政府陆军中将宋焕章家族的宋氏祠堂。宋焕章是清苑樊庄人，字岂臣。1917年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中国加入了协约国，宋焕章奉命率部队出境作战，以寡敌众，获得胜利，受到了几个国家元首赠予的宝星徽章。1920年率部归国，授陆军中将衔。这座祠堂就是当年10月修建的。

“这是宋氏子孙祭祖的地方，现在成了整个城市的文化记忆。”张老师拍摄着券门上的雕花细节。

“保定作家群纪念馆”和“保定市文联书画院”的牌子分设大门两侧，抬头看，大门正上方刻有“宋氏宗祠”匾额。

院落不大，雕花雀替却极为精美。

墙上晒太阳的橘猫懒洋洋地看着我们，貌似对游客的到访习以为常。

“稻香村！”我眼睛一亮。这个省保单位可能是最“香甜”的文保。稻香村始建于民国六年（公元1917年）。开创人曹洪波，河北景县人，清末曾在北京观音寺稻香村学徒，后在天津稻香村做经理，1917年来保定创办稻香村，为前店后厂，自产自销。2008年公布为第五批省级文物保护单位。 尽管匾额金字略显斑驳，糕点香却穿透百年飘来。我们买了山楂锅盔和绿豆糕，在柜台边听老师傅讲：“这柜台木料，还是民国时的呢。” 吃着糕点走在西大街上，青石板路两侧是清末民初的店铺面，仿佛与历史进行着一场味觉对话。

西大街正在举办“月满西街，情定古城”元旦活动，很是热闹。

我们避开主街，钻进侧巷，那里还保留着老保定最本真的模样：斑驳的木门、石刻的门墩、墙头枯而不倒的狗尾巴草。张老师举起相机：“这些才是古城的皱纹。”

　　第四站：大慈阁的夕阳时刻：“市阁凌霄”的千年守望

赶往大慈阁时已近日暮，这座巍峨的三层楼阁是保定最醒目的地标。

大慈阁建于南宋宝庆三年(1227)至绍定五年(1232)，乾隆年间(1736~1795)重建。占地面积1600平方米，包括大慈阁、天王殿、钟楼和鼓楼四座建筑，总建筑面积703平方米。

2006年公布为第六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整体建筑坐北朝南，单檐歇山顶的山门，门楣书“真觉禅寺”。

天王殿门前置石狮一对，分立左右。 穿过天王殿，东为钟楼，西为鼓楼。迎面是高大的石基，高5.4米，石阶22级，周作望柱，玉石栏杆。 钟鼓二楼高度、造形相同，各通高10.9米，其建筑形式为重檐歇山，施十字脊，分上下两层。 钟鼓楼和天王殿是清顺治年间(1644~1661)增建。

主体建筑大慈阁耸立石阶上，通高25米，歇山布瓦顶，重檐三层。底层面阔5间，进深2间。角梁下皆坠风铎，风动铎响，檐脊上做蹲兽。

阁内首层供观音菩萨像，妙相庄严，42条手臂分别执有净瓶、宝剑、禅杖、菱镜、拂法等法器。东西两侧的壁画为十八罗汉画像及经变故事。阁内有楼梯可通二、三层。二层供奉释迦牟尼鎏金铜佛像，三层为藏经阁。

附属建筑关帝庙位于大慈阁背后，始建于明代，原名汉寿亭侯庙，正殿面阔三间，进深一大间，为歇山式建筑，前置卷棚。因其坐南朝北，故称倒座关帝庙。

大慈阁以“市阁凌霄”之美誉位列上谷八景”之首，成为古城保定的象征，故有“不到大慈阁，何曾到保定”之说。

前人盛赞大慈阁，有：“辽海依依见，尧山隐隐横”、“通衢谁建凌虚阁，留与居人作伟观”、“不染菩提云外出，行慈般若市中悬”等诗句。

还有美丽的传说：很久以前，保定府有个官员的独生女得了重病，久治不愈，后遇到自称是真觉禅师的和尚为其治病。官员为了报恩报德，决定修座观音庙。庙址选在城内中心的最高地带，并修建九丈九尺的大慈阁，同时塑造观音菩萨像，庙修好后又请真觉禅师给百姓们治病。真觉禅师圆寂以后，为了怀念他，将他的住处取名叫真觉禅寺。所以现在的山门扁额就有“真觉禅寺”四个大字。

“快看！”张老师在二层惊呼。钟鼓楼正对落日——古城屋顶的瓦浪在金光中起伏，远处现代楼宇的玻璃幕墙燃烧成一片火海。倚着栏杆，我想起“燕市珠楼树梢看，祗园金阁碧云端”的古诗。

同一轮夕阳，照过忽必烈时代的僧人，照过明清的文人，此刻照在我们这些当代访古者身上。

　　第五站：古莲花池的黄昏诗篇：园林与历史的水墨交融

赶到古莲花池时，夕阳已为这座元代园林披上金纱。 国保五批的文保碑立在入口右侧。

古莲花池，原名雪香园，为保定上谷八景之一的莲漪夏艳 ，始建于元太祖二十二年（1227年）， 为元代汝南王张柔元帅创建，总面积为3.2万平方米，其中池水面积7900平方米，建筑面积3680平方米。

古莲花池是集园林、行宫、书院为一体， 兼有中国南北园林之美的古典园林。 以环水筑榭为显著特点，以水为胜，因荷得名。

冬日莲池无花，水面结着薄冰，倒映着宛虹桥、临漪亭的剪影。

园林内主要有春午坡、濯锦亭、篇留洞、观澜亭、绿野梯桥、红枣坡、藻泳厅、君子长生馆、水东楼等古建筑。

秀丽的宛虹桥、曲桥和元代建的白玉桥，参差在假山奇石、林木荷塘间，构成了一幅“湖中有景、景中含诗”的优美画卷。

各景点有机组合在一起，保持了古莲花池小巧玲珑、漪碧涵虚的风格。 园景布局严谨，山、水、楼、台、亭、堂、庑、榭参差错落，博得了“城市蓬莱”的美称。 作为中国北方最古老的园林之一，莲池曾让乾隆皇帝流连忘返，写下“城市嚣尘予厌矣，偶兹游目亦欣然”的诗句。

我们沿着回廊慢慢走，看碑廊里《莲池书院法帖》的拓片——那些字迹在暮色中仿佛要活过来。

最动人的时刻来了：夕阳正对含沧亭，将整个亭子染成暖金色，冰面反射着天空最后一抹橘红。园林、历史、自然在那一刻完美交融。

张老师在一处假山前驻足：“慈禧西逃返京时曾驻跸于此，不知她看这池水时在想什么。”

慈禧想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里曾是电影《野火春风斗古城》的拍摄地，现为网红打卡地。

夕阳西下，我们坐在长椅上，看天色从橘转紫，谁也不说话，直到管理员轻声提醒闭园时间。

归途：在时间里打捞星光

回酒店的路上，我们盘点着今天的收获：五处国保三处省保，从清代衙署到民国商铺，从佛教楼阁到天主教堂。保定像一本立体的历史书，我们一天翻过了好几章。

“文保单位不是冰冷的名单，”张老师开着车，忽然说，“是古人留给我们的时间胶囊。”我点头。那些门槛上的磨损、石碑上的刻痕、老树上的年轮，都是可触摸的记忆。我们访古，不只是看建筑，更是通过建筑与过往对视。

手机相册里装满了今天的影像：直隶总督署威严的匾额、大慈阁精致的飞檐翘角、钟楼剪影后的蓝天、古莲池金色的黄昏。更重要的是心里装满的感触——关于时间的力量，关于历史的层次，关于一座古城如何将不同时代的故事层叠收藏。

明天还有三处国保等着我们。但今夜，就让保定的月光，轻轻盖在这些六百年的砖瓦上，也盖在我们这些贪恋历史的旅人肩上。​

2026开年之行，顺利愉悦！

愿三餐有温、四季有景、岁岁皆欢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