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百多个日夜与三个小小的人间

郭老师（归零★涅槃★重生）

　　掌心的温度还没褪去，那小小的脊背却已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弟弟仰着满是泪痕的脸，睫毛上挂着的泪珠坠下来，砸在我手背上，烫得像火。“妈妈，我下次不这样了。”声音碎在呜咽里，像被揉皱的糖纸，甜和苦都黏在心上。

　　孩子从不记仇，即使挂着泪珠，即使心里不明白妈妈的火气从何而来。我的眼泪忽然就漫了上来，模糊了泛红的眼角。你走后的六百多个日夜，天总是亮得很早，又黑得太沉。姐姐总把房间弄得一片狼藉，藏垃圾不丢的习惯总会把我气得抽筋；哥哥悄悄把弟弟的脏袜子泡进盆里，小大人似的背影映在厨房灯光里，我握着锅铲的手忽然就软了；弟弟拽着我的衣角要抱抱，我蹲下去时，后腰的酸痛顺着脊椎爬上来，像藤蔓缠得人喘不过气。

　　早早抵达教学楼，我拧亮办公室的灯，白炽的光晕在空荡的空间里漫开，却驱不散心头的纷乱如麻。抬眼望向窗外，天际正被黄昏晕染出一片浓稠的橙红，像打翻了的调色盘，把云层、山脊、河流、楼房、运动的人儿都浸在温柔又怅然的色泽里，也看得我心里愈发沉坠。说不清是哪股劲儿突然泄了，只觉得从指尖到脚跟都漫上疲惫，连呼吸都带着点懒怠。

　　桌面是未批改完的作业，手机有没回的消息，混合着没理清的头绪，沉甸甸地堆在那儿，让人提不起力气，也放不下心，还有背后跟着带着哭腔的弟弟……

　　我盯着窗外黄昏的橙色，忽然就忘了昨夜是几点睡的。或许是哄弟弟睡着后，又起来给哥哥掖好被角，或许是替姐姐收拾好房间的狼藉……墙壁上的灯光落在空荡荡的沙发上，才想起我已很久很久没好好吃过一顿饭。很多人说“你真好厉害”，可我知道，厉害的背后是无数次想蹲下来哭。

　　弟弟还在抽噎，小手轻轻拉我的衣角。“妈妈，对不起，我错了。”我把他搂进怀里，下巴抵着他柔软的发顶。陪伴弟弟的时间很少很少，竟觉奢侈。有时上班前把他哄睡，有时是他一个人在运动场上晃荡，有时带到办公室。原来最累的不是分身乏术，是看着他在跌跌撞撞里长大，却恨自己给不了更稳的怀抱。

　　夜色漫进窗户时，三个均匀的呼吸声像小夜曲，我坐在床沿，摸了摸他们的额头，忽然觉得，这疲惫里藏着的，或许就是生活最实在的模样——苦是真的，暖也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