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两个父亲

于言

<p class="ql-block">  匆匆忙忙,已是半生。从豆蔻年华走入银发苍苍,写满了沧桑,也写尽了离别。我时常陷入沉思:小时候,熬一熬,就长大了;成人后,盼一盼,孩子就长大了;如今,想一想,皆是命运使然。</p><p class="ql-block"> 我本是一个70末的女子,孩提时,生父是所谓的铁饭碗,与他仅有几面之缘,母亲大字不识,农村里留守妇女,用勤劳的双手托起我与弟弟的天。深夜里,趁我们熟睡,她踏着冰雪捡一车又一车的柴,不怕黑,不惧天寒地冻。</p><p class="ql-block"> 即便这样,依然未换得婆媳的融洽。母亲嘴巴笨拙,压根就不是凶煞婆婆的对手,处处拿捏她,时常挑唆其儿子,但凡其儿子回家,添油加醋,被皮带抽的遍体鳞伤,母亲不敢吱声,更无力反抗。在幼小的我心中,一直种下恶魔的影子。他好像对我没有半点喜欢,甚至连看我一眼,都觉得多余。</p><p class="ql-block"> 母亲的传统守旧,任劳任怨,委屈求全,依然没能换来所谓的子女长大。那生父出轨,将陌生女人光明正大带回家,威逼利诱,被迫离婚了。我与弟弟无奈分离,妈妈带着我在外婆家东藏西躲,也时常把怨气撒在我的身上,我像是一个拖油瓶一样,遭人嫌弃,而又无处可去。</p><p class="ql-block"> 经姨介绍,母亲带着我改嫁了,且很远,养父是个唱戏的,40岁了,尚未婚。除了家境贫寒,还是霸道的母亲的阻挠。可能漂泊半生,也想有一个家,于是,我们仨成了报团取暖。养父除了懒散,脾气不好,其实没什么坏心眼,爱吃喝交朋友,对我谈不上,视如己出,可他是养父,把我当做孩子一样对待,当成家里的一个成员。</p><p class="ql-block"> 次年,妹妹出生,为这个家带来了新的生机,养父爱她到骨子里,我比她大14岁,看她,也成了上学之外的任务。16岁时,与一起长大的闺蜜们,就开始张罗着相亲,合眼缘于邻村的丈夫,老实本分,90年代的乡村里,保守而又规矩,羞涩难当,四年见两面,拖拖延延,20岁就结婚了。</p><p class="ql-block"> 养父为我操办了,风光体面的婚礼,我记得,专程去据了槐木,找了好几个木匠,在院子里铺开,敲敲打打做了好多天,纯手工的家具。母亲也是张罗做了好几床棉被,陪嫁了稀少的农用三轮车。婚礼当天 ,看着我穿一身红衣要出嫁,幼小的妹妹抱着我的腿,哭得稀里哗啦。而养父,亦是躲在房间里,眼含热泪,满是不舍。</p><p class="ql-block"> 从此,在四间平房里,结婚生娃,公婆也是老实本分的农民,还有三个弟妹。无人帮衬的过日子,养猪养羊,养父给我们两亩苹果园,算是每年最大的经济收入了。小时候的苦,让我很要强,生怕落后于人,拼命干活,生怕他人看不起,埋下勤劳致富的种子。</p><p class="ql-block"> 我们夫妻时常去帮衬娘家干活,养父一做好吃的饭菜,就叫我们回来。从开始叫“爸爸,爸爸“只是称呼,到张口就来,用了十多年的时间,我想,他对我的爱,也是从完成责任,到发自内心的喊“大闺女,大闺女”。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里,试探,揣测,质疑,都会被真心,真诚,真实而融化。</p><p class="ql-block"> 吃饭叫我,干活,也理所应当地叫我,我们习以为常的接着。仿佛,在外读书的妹妹,没有我们相处时间更多。父亲在人情世故上,有他的世俗与考量,我开始与他平等地商量,跟妹妹一样,随心聊天,甚至争吵,埋怨,母亲不爱做声,不闻不问,只会干活,赚钱。似乎,我与这个世界的相处,皆来源于父亲的教导,甚至唠叨。</p><p class="ql-block"> 父亲是个心思很细腻的人,他会记得,我不爱吃羊肉,我爱吃什么,都会留存。那一年,我悄悄在家做小月子,他在河边蹲守半天,只为让我喝上新鲜的鲫鱼汤。对丈夫与儿子,亦是很疼爱,总让我沉浸其中,而包容着他偶尔的性情刚烈。要面子,言语很凶,却在行动里诠释着柔软。</p><p class="ql-block"> 妹妹结婚了,父亲的人生任务,仿佛完成了一样。他将剩余的田地交予我打理,安享晚年,集市上逛一逛,热闹地方走一走,父亲的嘴,母亲的腿,他们一唱一和的过着惬意的日子。一个只爱动脑子,一个只爱干活,年轻时的争吵,化为老来的伴儿。</p><p class="ql-block"> 这一年,父亲一年一度的体检里,肺上查出来有肿瘤,我们保密,其实聪明的他,早有觉察。很配合地住院,吃药,而我跑前忙后,生怕照顾不好他。十多天后,早上出门,他却突然心肌梗塞而猝死,接到亲戚医生的电话,我匆匆往家赶,他跪在电瓶车上,额头上发紫,我哭到心碎,为冰凉的他,最后穿上寿衣。</p><p class="ql-block"> 我总觉得,他是怕连累我们姐妹,给自己催眠,飞速辞世。头一天晚上,我安顿好他,才回家。他像是回光返照一样,额头锃亮,眼睛里有光的望着天花板,我们盼着他会好转,却迅雷不及掩耳。我长跪不起,哭这个大半生结缘的爹,哭我还算安稳的后半生。</p><p class="ql-block"> 父亲盼着他的大外孙,我的儿子,退伍,结婚,也还是没等来四世同堂,留了一个大红包,撒手人寰。儿子在他遗像跟前,边点着香,边给爱抽烟的姥爷,点了烟,一根有一根,烟火缭绕,仿佛对他的思念,缠绵不绝,又如他对孩子们的爱,连绵不断。</p><p class="ql-block"> 很久很久,我都难以释怀。30多年的相处,似乎,我的半边天都空了。每干活累了,我坐在他的坟前,说说话,道道苦。绿油油的青草,长满了他的坟,我时常梦见他的笑容,连同絮叨,上坟,填土,看似烧的是天堂里的纸钱,又何尝不是,对亲人的惦念呢?</p><p class="ql-block"> 而次年,听弟弟说,我那生父被诊断为不治之症。此时,已经有40年未见面,只字不提的过往,更多的是恨意。让我再去见他一面,是表达忏悔之意,还是补偿之行,我不加思索地就拒绝了。为了成全他的遗憾,牺牲我的善意,我比任何时候都冷漠。</p><p class="ql-block"> 弟弟处理好他的后事,我们聊起恩恩怨怨。说起曾高大体面的他,被病痛折磨的骨瘦如柴,那撕心裂肺的叫喊声,听之,无动于衷。他理解我所有的憎恨,不过是生父酿下的恶果,自私自利,枉为人父,一段有父亲,却不曾得到父爱的童年里,用了大半生,才逃离出来。</p><p class="ql-block"> 妹妹总说,我这大半生,活得没有自我,都在为之付出,为家人,儿子,丈夫。我深知,拼尽全力走出破碎的家庭,再去重建一个安稳的归宿,需要得到他人的认可,幼小的心灵,躲躲闪闪,蜷缩庇佑。因为淋过雨,亦甘愿为孩子撑伞,哪怕是颤颤巍巍,亦是我洪荒之举。</p><p class="ql-block"> 这世间,我最恨的那个男人,走了。而最爱我的那个父亲,也走了。从此,恨意消逝,爱意封存。</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2026.1.11 于言(代)杭州</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