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花

老陈

《蝶恋花·窗花》

谁剪红绡粘冻牖？

素手纤纤，

偷得春工就。

鹊踏梅梢香暗透，

月涵松影云生岫。

一霎冰魂凝白昼，

玉屑银砂，

未抵寒霜厚。

莫道此身无骨秀，

明朝先识东风皱。

窗 花

你得在真正的北方，度过一个真正的冬天，才能懂得窗花。那不是谁的手剪出来的，是冬天在玻璃上呵出的一口气，是大地的隐语，在最冷最静的夜里，悄悄说给你听的梦话。

窗花的成因，说来是物理的，却又像一种宿命。总要屋里有脉脉的暖，是炉子上坐着的水壶嘘出的那一团白气；屋外，则是铁一般的、干而脆的冷。这一暖一寒，被一层清亮的玻璃隔开，便成了两个不忍触碰的敌体。屋里的水汽，暖洋洋、懒洋洋地游荡着，一触到那玻璃的寒壁，便是一个激灵，瞬息间凝住了，凝成极细极微的冰晶。这条件是苛酷的，差一分暖，水汽便懒得上路；少一分寒，玻璃也留不住这匆匆的过客。于是，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那不可见的、细小的冰的种子，便沿着玻璃上肉眼难辨的尘埃与痕路，开始生长，蔓延伸展，开出一片浩渺而寂静的森林。

这便是窗花了。你看它的样子，从没有雷同的两幅。有时是莽莽的松林，针叶凛然；有时是漠漠的苇荡，在无风的冰河畔瑟索；有时，又像是谁遗落的一卷无字的羊皮古书，满是神秘蜷曲的符文。它有一种拒人千里的晶莹，剔透得教人心头发紧，指尖却不敢去碰。你知道，那繁华是碰不得的，只一碰，便化作一滴清泪，蜿蜒而下，留下一条空荡荡的、了无生趣的痕迹。它的美，全在那种“隔”。隔着一层玻璃，你痴痴地看另一个世界的寒林与雪原，心里却是暖的，安定的。这大约便是它全部的寓意了：最美的，总是那无法抵达的风景；最安稳的幸福，常在对苦难宁静的眺望之中。

待得晨光熹微，懒懒地爬上窗棂，那窗上的奇景便开始它的殉道。光，先是温柔地镀亮那些冰晶的棱角，将它们幻作一窗细碎的钻石，熠熠地，做着最后的、辉煌的梦。渐渐的，室内的暖意占了上风，那一片无垠的冰森林，便从边缘开始，无声地溃退、消融。先是叶尖滴下水珠，接着是整个枝桠软塌下去，最后，那一片琼楼玉宇，便化为一窗迷迷蒙蒙的水汽，像一声满足的、终于释出的叹息。

于是玻璃复又清明，窗外真实的枯枝与远山，清晰地显出来。昨夜那一片惊心动魄的、偶然的宇宙，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有窗台下，那一道微微的湿痕，像是大地在冬日里，流过的一行清泪，干了，便了无痕迹。你知道，当黑夜再次垂下它厚重的帷幕，当暖与寒再度于这方寸之地相遇，那大地的隐语，又会悄悄爬满你的窗，诉说另一篇，晶莹而脆弱的，无人能懂的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