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兴丁蜀镇中国宜兴紫砂博物馆一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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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阳光洒在丁蜀镇的老街上，我沿着石板路慢慢走着，远处“宜兴紫砂”四个金色大字在墙面上熠熠生辉，藤蔓缠绕其间，仿佛把时光也染上了古意。这是一座小镇的门面，也是我今天旅程的起点。二十年前第一次来宜兴，只为看一眼传说中供春创制树瘿壶的地方，如今已退休故地重游，心境却已不同。紫砂不只是泥与火的艺术，更像是一段沉静的对话，关于土地、手艺与岁月。

转过街角，中国宜兴紫砂博物馆的石墙静静矗立，庄重的题字下绿意盎然。我站在门前思绪万千，今天我走进的，不只是展馆，更像是几代人共同守护的记忆之门。馆内光线柔和，每一件展品都像在低语，讲述着从黄龙山矿脉中苏醒的泥土，如何被双手唤醒灵魂。

展厅中央，一把巨大的紫砂壶静静陈列，深棕壶身泛着温润光泽，壶把与壶嘴皆作树枝状，自然流畅得仿佛刚从老树上折下。一侧刻着墨色书法，字迹苍劲，另一侧藤蔓果实浮雕栩栩如生。我站在它面前，竟有些恍惚——这已不只是茶具，而是一段凝固的山林气息，是匠人把整个江南的春意揉进了泥里。

旁边展柜中，一柄红棕壶身的紫砂壶吸引了我。孔雀开屏于壶面，羽翼舒展，花卉缠绕其间，金粉勾边在灯光下微微闪动。壶底一枚“福”字印章，朴素却有力。我忽然明白，紫砂之美，从来不止于素净。它也可以热烈、华美，像一场藏在茶席间的盛宴，只待懂它的人轻轻掀开盖子，便有香气扑面而来。

再往里走，一把编织纹壶让我驻足。壶身如藤篮般细密交错，壶盖上葡萄藤蜿蜒生长，仿佛下一秒就会抽出新芽。壶把是扭曲的枝干，给人竟有几分温热的错觉。如今看这壶，才真正懂得，所谓“壶的灵性”，不过是人心与手作之间，那一丝看不见的牵连。

一柄竹节壶静静立在角落，深灰壶身素雅沉静，竹叶纹从壶肩垂落，壶嘴与壶把皆作竹节之形，清瘦挺拔。我轻轻念出壶身刻字：“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不禁笑了。这哪是茶壶？分明是文人骨子里的倔强，被一把泥捏了出来，还偏偏烧得这般结实。

又见一壶，通体深棕，壶身雕满枝干与果实，壶盖简洁，壶把如老枝盘曲。它让我想起山中那棵百年柿树，秋日挂满红果，风一吹就晃悠悠地响。紫砂匠人把这样的记忆封存于壶中，喝茶时，指尖摩挲过那些凸起的果实，仿佛也触到了某个秋天的阳光。

最令我难忘的，是一把树桩壶。整器如一段截下的老木，树皮斑驳，树洞幽深，壶盖上还立着个小树桩钮，像是刚被雷劈过，却仍倔强挺立。我蹲下身，几乎能闻到泥土与朽木的气息。这壶不美，甚至有些粗粝，可正是这份苍劲，让人想起丁蜀镇外那些默默采泥的老匠人，他们的手，大概也像这壶一样，布满裂痕，却始终稳如磐石。

还有一壶作莲花瓣形，壶盖上蹲着一只青釉小蛙，眼睛圆睁，似要跃入茶汤。壶嘴与壶把皆作莲茎弯曲之态，温婉柔韧。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夏夜的池塘边听到蛙声如鼓，如今这小小一只，竟把整片荷塘都搬进了展厅。紫砂的妙处，正在于此——方寸之间，藏山纳水，也容得下童年的一声蛙鸣。

我看到的最后一件展品是一段“树根”壶，粗粝的纹理爬满全身，壶把如虬枝怒张，壶盖上一片叶形钮随风欲动。它不像壶，倒像从地底挖出的某种远古遗物。我久久凝视，仿佛看见一位老匠人蹲在窑口前，盯着火焰喃喃自语：“火候到了。”那一刻，泥成了器，器有了魂。

走出博物馆，天色已近黄昏。街边小摊飘来茶香，这世上，有些东西注定不会消失——比如一把好壶，比如一段手艺，比如一个小镇，默默守护着泥土里长出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