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裹着童趣的旧时光

青梅煮酒

<p class="ql-block">  我的童年是在物质匮乏的年月,但快乐却从不打烊,也从未缺席。</p><p class="ql-block"> 最难忘的是屋后那片向阳的小沙坡,那是我和哥哥的天然滑滑梯。我们总是乐此不疲地从坡顶手忙脚乱地坐定,“嗖”地一声就顺着沙坡滑下去。风擦过耳朵,沙子蹭着裤腿簌簌往下掉,我们的笑声比风声更响亮。裤子总是磨得发亮,屁股位置更是磨出了一个大洞,妈妈却有一双巧手,用碎布头把破洞缝补成了爱心的形状,穿在身上,竟成了独一无二的“时髦”。妈妈缝补时的念叨,混着沙粒掉进衣兜里的沙沙声,都是那时的寻常。</p> <p class="ql-block"> 屋旁的土梁,是我和哥哥专属的“修路工地”。我们扛着小铲子、小锄头,蹲在土梁上挖挖凿凿,把凸起的土包铲平,将凹陷的坑洼填平,硬是在上面“修”出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扯来的路边的茅草当作“绿化带”,一边忙活一边念叨着“条条大路通北京”,仿佛这条路真能一直延伸到那个遥远又神圣的地方。谁也没料到,儿时随口的念想,竟真的成了现实——后来,我的大哥凭着一身过硬的本事,靠着自己一步一个脚印地打拼,真的走进了北京,在那座繁华的城市里站稳了脚跟,谋得了一份体面的工作。</p><p class="ql-block"> 我们小时候的童趣,藏在早餐铺热气腾腾的烟火气里。是一毛钱一根的麻花,扭着金黄的纹路,咬下去“咔嚓”一声,酥香的碎屑簌簌掉在掌心;是五分钱一盅的瓜子,陶瓷小酒盅装得满满当当,偷偷蹲在学校角落嗑一小会,指尖沾着淡淡的盐味,地上堆起一小堆瓜子壳;是二分钱一颗的水果糖,攥在手心怕化了,含在嘴里舍不得咽,甜味一点点漫开,能甜上大半天。更是哥哥偷偷埋在土灶柴灰里的烧鸡蛋,扒出来时带着黑黢黢的壳,磕开就是喷香流油的蛋黄;是妈妈锅铲铲下来的锅巴,金黄焦脆,带着柴火和饭香,嚼起来嘎嘣响,那是比任何零食都让人惦记的温暖。</p><p class="ql-block"> 我们在沙坡玩耍滑下来的沙子也舍不得浪费,揣着满口袋的细沙跑回家,妈妈会把这些干净的沙子倒进铁锅,翻炒金黄的包谷粒。火苗舔着锅底,沙子受热发烫,包谷粒在锅里噼里啪啦地炸开,变成胖乎乎的包谷花。抓起一把塞进嘴里,酥酥脆脆的甜香,混着沙子的质朴气息,是童年最甜美的滋味。</p> <p class="ql-block">  哥哥的手格外灵巧,他们会捡来扁平的石瓦片,蹲在阶沿的石坎上磨啊磨,直到把石片磨成圆圆的模样。再用铁钉在石片正中凿个眼,找来细长的竹竿用木棍拴牢,一架简易的手推车就做成了。哥哥推着车在小路上飞快地跑,我跟在后面追着喊,风把哥哥的衣角吹得鼓鼓的,那轮磨得光滑的石片,转得比天边的日头还要欢快。</p><p class="ql-block"> 更为绝妙是他做的木头陀螺。寻一截手腕粗的硬木,先用斧头砍出粗坯,再拿小刀细细削成顶端尖尖、下端敦实的模样,直到陀螺能稳稳立住才罢手。最后找根粗铁钉烧得通红,小心翼翼往陀螺底端正中烫出小眼,嵌进一粒滚珠,这样陀螺转起来更顺滑,能在院坝的泥土地上转上大半天。哥哥还会用红墨水在陀螺身上画几道歪歪扭扭的花纹,转起来红影翻飞,好看得很。他特意找了根结实的木棍,一头牢牢拴上麻绳,将麻绳缠在陀螺上往地上猛一甩,再抬手用木棍一抽,“啪”的一声,陀螺便滴溜溜转了起来。我蹲在一旁拍手叫好,哥哥神奇地攥着木棍手腕翻飞,麻绳啪啪作响地抽打在陀螺身上,那陀螺像长了脚似的久久旋转,连地上的阳光都跟着旋出一圈圈金晃晃的光影。</p> <p class="ql-block">  沙坡旁的泥洼,是哥哥的“造车厂”。我们捧来黏糊糊的黄泥,加水反复揉捏,摔打得啪啪作响。捏出方正的车身,嵌上光滑的小石子当车轮,再用细树枝刻出车窗的模样,几辆憨态可掬的泥巴汽车就排着队立在了沙地上。我们蹲在一旁,嘴里模仿着汽车“嘀嘀”的鸣笛声,伸手推着泥巴车在沙路上“奔驰”,溅起的泥点沾在裤脚,点缀成了别致的花纹。</p><p class="ql-block"> 哥哥还有个绝妙的小把戏,总爱在我家吃水的渠堰边施展。他寻来一块平整的圆石板,用铁钉在石板正中凿出一个小圆眼,再搬来湿泥把石板四周严严实实地围起来,只留中间的眼儿通水。等渠水顺着石板眼儿汩汩流下来,旋出了小小的漩涡,一圈圈打着转儿,溅起细碎的水花。我们蹲在渠边,盯着那不停旋转的漩涡,拍着手笑得前仰后合,连渠水的清凉都成了额外的欢喜。</p> <p class="ql-block"> 那时的我,总爱模仿高年级姐姐们的模样。我提着那个印着“上海”字样的小提包书包,学着她们把书包举过头顶挥舞的样子,迈着自以为洋气的步子在河边晃悠。谁知一不小心那个宝贝小书包“嗖”一声就扔进了河里。我吓得站在岸边直跺脚,眼泪瞬间涌了上来,还好一位路过的高年级大姐姐瞧见了,二话不说挽起裤腿下河,帮我把湿漉漉的书包捞了上来。只是里面的书本都浸得皱巴巴的,却也成了童年里一段带着点小狼狈的甜。</p><p class="ql-block"> 邻家姐姐有一双巧手,总能把零碎的花布头缝成漂亮的沙包。红的、粉的、蓝的碎花布拼在一起,鼓鼓囊囊的,掂在手里格外诱人。我眼巴巴地望着那个沙包,姐姐便笑着哄我:“帮我砍半天苞谷秆做柴火,姐姐就给你缝一个比这个还要漂亮的沙包。”我当即扛着弯刀跑向苞谷地,烈日下挥着镰刀砍得满头大汗,苞谷叶划破了手背也毫不在意,忙活半晌,满头都是苞谷叶子碎屑,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活像顶着一头“小羽毛”。夕阳西下时,我拖着满满一捆玉米杆送到姐姐家,她摸了摸我的头,拂去我发间的碎屑,说明天就把沙包给我。</p><p class="ql-block"> 可第二天,我早早跑到姐姐家门口,大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撞见她家大人才含糊地告诉我,姐姐一早跟着亲戚出远门了。我攥着空空的手站在门口,望着那条通往山外的小路,心里空落落的。后来才知道,姐姐是远嫁到了他乡,那个没到手的花沙包,成了童年里一段带着甜意的小遗憾。</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调皮的哥哥还总爱捉弄我。他偷偷攒下漂亮的水果糖纸,小心翼翼地裹住一团湿泥巴,捏成圆滚滚的模样,远远瞅着竟像颗真的水果糖。他故意走在我前面,趁我不注意就把“水果糖”扔在身后,还假装没察觉。我眼尖瞧见,立马小跑着捡起来,满心欢喜地剥开糖纸,里面却只有一坨冰凉的泥巴。哥哥见状,笑得直不起腰,感觉笑声震得路边的草叶都在晃。我气得撅起嘴,抓起泥巴就朝他扔去,追着他在山路上跑啊跑,最后却也忍不住,跟着他一起哈哈大笑起来。</p> <p class="ql-block">  冬日的风寒风刺骨,上学时穿着单薄的衣服根本挡不住寒气。妈妈心疼我,特意请篾匠师傅编了个竹烘笼。篾条被削得薄薄的,编得细密又结实,笼里还嵌着一个小巧的瓦盆,既能装柴火,又能防止火星烧到竹篾。每天出门前,妈妈都会往瓦盆里塞进几块未燃尽的柴火,用灰盖住,既能保温又不会烧到手。我掂着烘笼,笼身带着竹子的清润和柴火的暖意,一路小心翼翼捂到学校,偷偷塞在课桌底下。</p><p class="ql-block"> 柴火在瓦盆里慢悠悠地燃着,丝丝缕缕的烟从烘笼里钻出来,在课桌下绕成一团团白雾。有时烟冒得大了,会顺着桌腿往上飘,引得前排同学频频回头。最怕的是明察秋毫的老师,她只要瞥见那缕青烟,就会皱着眉走过来,拎起烘笼的提手,径直走到教室外,“哐当”一声扔在墙角。我眼巴巴地看着,心里又急又委屈,却只能等下课铃响,再飞快地跑出去捡回来,拍掉上面的灰尘,宝贝似的掂着回了座位。</p> <p class="ql-block">  放学的铃声一响,我们便撒欢似的往不远处的小河跑。挽起裤腿踩进冰凉的河水,鹅卵石被水流冲刷得圆润光滑,硌着脚心微微发痒。和同学蹲在浅浅的水边捉蝌蚪是最惬意的事,盯着水里黑溜溜的小脑袋,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捧,不一会儿就能装满一玻璃瓶,看着蝌蚪在瓶里摆着尾巴游来游去,心里满是成就感。兴冲冲地捧着满瓶蝌蚪回家,以为能换来妈妈的夸奖,没想到迎来的却是妈妈手里的竹鞭,她嗔怪我把田里的“小帮手”捉回家,竹鞭轻轻落在手心,疼得我眼泪直掉。哭过之后又偷偷跑到河边把蝌蚪放掉,看着它们摇着尾巴钻进水里,心里又泛起别样的欢喜。</p><p class="ql-block"> 我们还会弯腰逆流而上,双手在石缝里摸索,指尖触到滑溜溜的巴巴鱼时,心跳都跟着加速。有时手掌探进石缝,会猝不及防触到一团肉乎乎的柔软,惊得我们猛地缩手,定睛一看,却是一只圆滚滚的小螃蟹,正举着钳子耀武扬威。摸鱼摸蟹的快活劲儿,让我们忘了时间,直到夕阳把河面染成金红色,才发现衣服裤子早被河水打湿,紧紧贴在身上,风一吹,凉得我们直打哆嗦,才攥着所获不多的“战利品”,一路唱着歌往家跑。</p> <p class="ql-block">  哥哥和他的同学还爱招惹山里的野物,最胆大的一次,是盯上了路边漆树上的胡蜂巢。那天放学,哥哥远远望见那个沉甸甸的蜂巢挂在枝头,当即就来了劲。他怕胡蜂蜇到我,硬是牵着我的手,把我送到山梁那边安全的地方,反复叮嘱我不许乱跑,才转身攥着石头往回赶。我蹲在山梁上,远远看着他们踮着脚、将石头扔向胡蜂巢,没一会儿,就见一群胡蜂嗡嗡地飞出来,追着他们抱头落荒而逃。</p><p class="ql-block"> 哥哥回家时,脑袋肿得像个胖乎乎的大馒头,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他连着两三天没法去上学,只能在家躺着,妈妈一边给他涂草药,一边念叨他活该。我站在一旁,看着他那圆鼓鼓的脑袋,忍不住幸灾乐祸地拍手笑,还取笑他成了“胖官”,气得他瞪着我,就连追赶我的力气都没有。</p> <p class="ql-block">  哥哥还爱自制些小零食偷偷解馋,最常做的就是在土灶的柴灰里烧鸡蛋。趁妈妈不注意,他摸出个鸡蛋埋进灶膛里温热的柴灰中,等柴火熄了,再扒出来拍掉灰,蛋壳一磕就碎,露出喷香的蛋白蛋黄。那时的我嘴馋得很,但凡瞥见哥哥嘴巴一动,就立马凑上去追问:“你吃的啥?给我点!”</p><p class="ql-block"> 有一回,哥哥揣着烧好的鸡蛋就往外跑,我迈着小短腿追了足足半里路远,等我追到他时,鸡蛋早已成了他腹中之物,他却扭头骗我:“没啥,就是树上的蝉,不好吃!”我竟信以为真,后来见着有人从家门口过路,还扯着人家的衣角嚷嚷:“给我捉只蝉呗,我要烧着吃!”这话逗得路人哈哈大笑,我却瞪着懵懂的眼睛,不明白他们笑什么。</p><p class="ql-block"> 上山砍柴归来时,哥哥们还会把柴捆扎得结结实实,做成简易的“柴车”。我欢天喜地地坐上去,哥哥们拖着柴捆在山路处奔走,吱呀作响的柴捆,摇摇晃晃的颠簸,竟比后来坐过的任何车都要舒坦。我扶着柴、晃着腿,看着天上的云慢悠悠地飘,守着哥哥的背影,守着一捆柴的温暖,心里满是安稳。</p> <p class="ql-block">  那些没有玩具、没有零食的日子,小沙坡、土梁工地、石片手推车、泥巴汽车、小河就是我们的精神乐园。物质的匮乏,反倒让精神的富足显得格外明亮。那些沾满沙粒的裤脚,那些炸得喷香的包谷花,那柴禾上的颠簸,那个没到手的花沙包,那团裹着糖纸的泥巴,那个被我掂在手心的竹烘笼,哥哥肿成“胖官”的脑袋,渠堰边旋转的小漩涡,印着“上海”字样的湿透的手提书包,还有追着要蝉吃的傻乎乎的模样、满头苞谷叶碎屑的憨态、屁股上缝着爱心补丁的裤子,手心被竹鞭抽过的淡淡痕迹,都成了岁月里最珍贵的童趣。这些藏在沙坡、小河与土灶柴灰里的美好,是物质匮乏岁月里最鲜活的注脚,是岁月酿就的蜜——无关丰俭,只关乎沙粒的温热、包谷花的甜香,关乎哥哥肩头的温度与竹烘笼里的暖意,更盛满了兄妹嬉闹的欢腾、母亲缝补的温柔与乡间野趣的纯粹。它们早已悄悄沉淀在记忆的河床里,成为往后漫长岁月里,一想起就会忍不住弯起嘴角的珍贵念想,更是足以温暖整个人生的记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