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育良:四十六年的烽火承诺 作者/王广东

拍小照

<p class="ql-block">元月八日,空气里凝着比小寒更重的纪念气息。我在朋友的陪同下,敲开了都市华庭那扇门。</p> <p class="ql-block">前几天和朋友聊天时,他提起过孙育良——原兴化市海河乡南秦村人,在自己的公司里建了个参战老兵俱乐部。“去看看吧,”朋友拍了拍我的肩膀,“那些藏在老物件背后的人和事,都是拿命换来的回忆。”</p> <p class="ql-block">我没当过兵,却总对这些为国家拼过命的人怀着敬意。一进大门,玄关墙上有一幅大的画报撞进眼里。朋友凑到我耳边轻声说:“这是我把一九七九年六月《解放军画报》的老照片放大制作的,专门帮老孙装裱在玄关的。”</p> <p class="ql-block">这幅放大画报的右上角,站着的正是年轻时的孙育良。屋内的暖灯勾勒出画报的轮廓,画面线条格外清晰。</p> <p class="ql-block">“这是《解放军画报》战地记者韩德宏拍的。”七十一岁的孙育良腰板笔直,“四十六年了。”他抬手指向二楼,“那里,是我们这帮老兵的根。”</p> <p class="ql-block">二楼被改成了展示区。暖光落在孙育良的决心书上,纸面泛着旧痕。“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为了祖国和人民,我愿贡献一切。”他盯着字迹看了许久,伸出手,拇指的指腹抚过那行誓言,纸张的纹路蹭过皮肤,像当年握枪时的触感。</p> <p class="ql-block">“塑封了,怕坏。”他收回手,“给自己留个念想。”</p> <p class="ql-block">老孙告诉我们,退伍后,他当过村书记,也任过乡工业公司的经理。八十年代末,他辞职创业,凭着战场练出来的韧劲,硬是熬了过来。孙育良指了指满屋子的老物件,“日子好起来,就想给老战友建个家。二000年,我腾出地方建了这个俱乐部。搪瓷缸、老照片、上阵的军服,还有止血带、纱布、杜冷丁针剂这些急救物件,再加上发报机、战地电话、作战地图,都是大家的念想。”</p> <p class="ql-block">“这么多老物件,收集起来不容易,开销怎么办?”</p> <p class="ql-block">“我自己出。”老孙告诉我们,俱乐部建成后,我们定下规矩,每隔四五年去昆明扫墓,从没破过。</p> <p class="ql-block">玻璃柜里,军委的表彰照片、洗得发白的军装、铁皮底竹钉鞋依次摆着。正中央的照片,标注着1979年6月,《解放军画报》——正是墙上这幅放大画报的原版照片。</p><p class="ql-block">我的目光从玻璃柜移开,抬眼望向墙上的画报。几乎同时,孙育良的目光也抬了起来,沉沉地落在那处。一九七九年的战场,在他眼里清晰起来。</p><p class="ql-block">那年,他提干的手续将近办妥,只因二十二岁的年龄线,一切成了泡影。他本可以退伍,但边境的炮声,一天比一天近。</p><p class="ql-block">首长攥着他的请战书,沉默了很久:“育良,提干的事黄了,你没闹脾气,还第一个要去前线,这份觉悟,难得。”顿了顿,首长的声音压低了些:“前线不是演习,子弹不长眼睛。记住,军令面前,容不得半点犹豫!” 空气瞬间凝固,唯有窗外的操练声,还隐约传来。</p><p class="ql-block">孙育良的腰杆挺得更直,双脚立定,敬了个标准的军礼:“报告首长!军令如山,当兵的守阵地、护兄弟,是本分,上战场,我绝不退缩!”</p><p class="ql-block">这承诺的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的石子,掷地有声。</p><p class="ql-block">调令到了,他被分到十三军三十九师警卫连。</p><p class="ql-block">新发的军装被战友们叫做战袍,他们常说,要是回不来,这战袍,就是我们的寿衣。</p><p class="ql-block">前几年,十三军的老战友聚到兴化,小小的俱乐部挤得满满当当。韩德宏从昆明赶来,这位老记者已经头发花白,四十年没见,他一眼就认出了孙育良,喊了声“小孙”。</p><p class="ql-block">两人站在照片前,时间仿佛停住了。</p><p class="ql-block">韩德宏指着照片说:“育良,我拍了无数个战场镜头,这一张,最让我难忘。咱军人啊,看着硬,心却是最软的。”</p><p class="ql-block">孙育良拍了拍相框,像在和当年的自己打招呼:“那时候炮火连天,哪里顾得上什么硬气不硬气?看着越南的老百姓饿肚子,良心上过不去。粮食是死的,人是活的,分了,才对得起自己的良心。”</p><p class="ql-block">他记得,当年跟着副指导员拿下某高地,用仓库里的粮食救了饿了好几天的越南百姓。指导员一挥手喊“分”,韩德宏按下快门的瞬间,被他记了一辈子。</p><p class="ql-block">“一张纸片,比我们这些人都经活。”孙育良轻声说。</p><p class="ql-block">我看向玻璃柜里的竹钉鞋,鞋面上的磨损像岁月刻下的疤。“雨林里又潮又滑,”孙育良说,“小道上的竹钉涂了毒,这鞋能防滑,也能挡一挡。真要是踩上了,命就没了。这双鞋,是副连长吴金强帮我选的。”</p><p class="ql-block">旁边的铁钩,边角磨得发亮。“这是雨林里摸爬滚打,唯一的依靠。”</p><p class="ql-block">提到副连长吴金强,孙育良的声音低了下去。</p><p class="ql-block">“我那时候是六班班长,执行护送任务时,遇上了女特工突袭。副连长老吴两米多的个子,那女特工慌了神,端着枪胡乱扫射。子弹穿过了他的嗓子。血,一直流,止不住地流。雨林里高温,伤口溃烂,烂出拳头大的窟窿。血流干了,他的眼睛,始终没有闭。”</p><p class="ql-block">“我凑到他耳边说,连长,你放心走,你的爹娘就是我的爹娘,你的孩子,我来照顾。”</p><p class="ql-block">“说完,他的眼睛才闭上。”</p><p class="ql-block">我坐在孙育良对面,清楚地看见他的眼眶里噙满了泪水。恰在此时,桌上的小闹钟敲响了九下——晚上九点的钟声,把承诺钉进了时间。我站起身,孙育良也缓缓站了起来,两人都没有说话。</p><p class="ql-block">战争结束,孙育良立了三等功。退伍时,他把慰问信、纪念品都带回了家。他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副连长的亲属。参战部队由各地临时整编而成,十三军撤编后,战友们的联系方式随编制解散彻底丢失,孙育良靠着和老战友多方打听,这一找,就是四十年。</p><p class="ql-block">“五六年前,终于找到了他的两个儿子。”孙育良的声音哽咽,“看到他妻子一个人拉扯孩子,受了那么多苦,我这个大老爷们,当场就哭了。”</p><p class="ql-block">找到副连长的家人,孙育良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他带着一家人去昆明,完成了那场迟到了近半个世纪的团聚。出发前,他拿出军绿布包着的本子,里面的合影、书信、分粮的照片,都是留给两个孩子的念想。</p><p class="ql-block">“孩子,这里面,是你们父亲的样子。”他对吴金强的儿子说。</p><p class="ql-block">高铁穿行在平原与群山之间,车厢里静悄悄的,每个人的心里都压着沉甸甸的思念,那是跨越了半世纪的牵挂。</p><p class="ql-block">陵园里的松涛声阵阵,像逝者无声的低语。副连长的儿子跪在墓碑前,指尖抚过冰冷的刻字,那刻在石头上的名字,是他喊了半辈子却从未谋面的父亲,压抑了几十年的呜咽,终于忍不住爆发出来,哭声在松林中回荡。</p><p class="ql-block">副连长的妻子没有哭,只是用布满老茧的手,一遍遍擦拭着墓碑上的年轻面庞,指腹摩挲着冰冷的石刻,仿佛想通过这方寸之地,触摸到丈夫温热的脸庞,生怕惊扰了沉睡了四十多年的人。 </p><p class="ql-block">硝烟散了,这个家庭的悲喜,终于落了地。老孙的抽屉里,高铁票按年份叠得整整齐齐,最上面的一张是去昆明的,票根被手指磨出了毛边,那是无数次摩挲、无数次思念留下的痕迹。</p><p class="ql-block">他翻出手机,老战友的微信群里,大家在商量用短视频讲决心书的故事。老兵们让晚辈帮忙整理素材,把决心书的故事和战场老照片结合,发布在社交平台上。“这些字是用命写的,让后人知道,我们当兵的,为啥要拿命去拼。”</p><p class="ql-block">孙育良走到展示区角落,那里挂着一副泛黄的肩带。“山东枣庄的战友寄来的,”他捏着肩带,指腹摩挲着密密的针脚,“热带高温地段,我们衣服单薄,扛枪、扛弹药箱时,肩膀容易被磨破,磨破后伤口很容易溃烂。这肩带,就是用来保护肩膀的,当年救了我的命,现在还结实。”</p><p class="ql-block">俱乐部成了老兵们的依靠,孙育良常向困难的老兵伸出援手。深山老区的战友来兴化,或是有人凑不出聚会的路费,他都会主动承担。孙育良的妻子是城市户口,等了他这个农村兵八年,看着丈夫把心思都放在战友身上,只说了一句:“他半夜总起来翻那个本子,翻到吴金强的照片就一坐半宿。他心里装着兄弟,我懂。”</p><p class="ql-block">这间小屋,成了十三军老兵们的坐标。三批战友,三十多个人,几十年没见的兄弟,推开门的那一刻,白发对着白发,皱纹对着皱纹,一声惊呼之后,是用尽全身力气的拥抱。</p><p class="ql-block">有一回,老战友们来访时,看到了那张南京前线文工团慰问照。其中一位老战友,一眼认出了照片里的团长,立马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几天后,几位满头白发的女兵从各地赶来。阳光落在她们的白发上,银丝在光线下泛着温柔的光泽,也落在照片里那扎着麻花辫的年轻模样上,照片里的青春与眼前的苍老重叠,时光仿佛在这一刻打了个结。</p><p class="ql-block">屋里的喧闹突然安静下来,连呼吸都变得轻柔。老兵们齐齐站起来,泪水模糊了双眼,失散了大半辈子的亲人,像找到失散的手足,终于再次相拥,肩膀抵着肩膀,泪水打湿了彼此的衣衫。</p><p class="ql-block">不知是谁拿出了旧手风琴,琴箱打开,沙哑的旋律在屋里散开。第一个音符响起时,所有人的脊背都挺直了。</p><p class="ql-block">《血染的风采》《再见吧妈妈》……歌声从轻声哼唱,变成了齐声高歌。粗粝的、苍老的、哽咽的声音混在一起,他们闭着眼睛,脸上的泪水混着笑容,这不是表演,是藏了四十六年的情绪,一股脑地涌了出来,在屋在狭小的屋子里回荡,撞在老物件上,撞在每个人的心上。</p><p class="ql-block">展示区的角落,相框里蜷着一张泛黄的信纸。</p><p class="ql-block">“给兴化籍的战友写的,”孙育良说,“他牺牲的时候很年轻,没成家。父母在老家给他立了义冢,现在老人走了,义冢上的草已经一人高了。”</p><p class="ql-block">“我找了他的本家宗亲,一起写了这封家书,上次去墓地,一字一句念给了他听。”</p><p class="ql-block">“明年清明还去,给他的墓拔拔草,带点泥土回来,让他的根,留在故土。”</p><p class="ql-block">这处场地,是老兵们的精神家园。一杯热茶,一支烟,一群老人,聊不完的战场往事。老首长摩挲着孙育良的决心书,感慨道:“那时候总担心你们这些小子,写下的誓言,怕是要埋在战场上了。”</p><p class="ql-block">夜色更浓了,小寒的凉意裹着灯光,落在老照片、决心书、竹钉鞋上,镀上了一层暖光。</p><p class="ql-block">十点,孙育良执意送我们到小区门口。他站在路灯下,万家灯火铺在他的身后,身影笔直,像四十六年前在前线站岗时一样。</p><p class="ql-block">“你看那万家灯火。”朋友指着远处说。</p><p class="ql-block">我回头,那扇窗户还亮着。河对面的兴化古战场,是元末张士诚屯兵的地方。历史翻过一页又一页,有些承诺,却亮成一盏不灭的灯。</p><p class="ql-block">窗里的光温柔地漫出来,落在冬夜的寒气里。那是一个七十一岁的老人,用一辈子守护的誓言——在所有的万家灯火中,这一盏,为记忆而亮。</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