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物心语

葡萄雨

风掠过田间草木,掀起细碎的声响。那不是植物在说话,却比言语更真切绵长。它们从不开口,根须深扎泥土汲取养分,叶片舒展承接天光,把所有心意都藏进生长的脉络里,藏进每片叶的鲜嫩、每颗果的饱满里。我总觉得自己能读懂这份沉默的心语,从童年光着脚丫踩在田埂上的时光起,这份懂得便如田埂边的藤蔓,悄悄攀爬上心墙,深深烙进了岁月深处。<br> 童年的村庄,被植物温柔环抱。村前河湾里,芦苇长得茂密繁盛,风一吹便漾起绿色的波浪;村后坡地上,苜蓿铺展成片,紫花点点藏在绿叶间;屋前屋后的空地上,野蒿、狗尾巴草随性生长,就连墙角的缝隙里,都能钻出几株倔强的马齿苋,顶着肥厚的叶片向阳而生。那时候,我最大的任务之一,就是与这些植物打交道,把它们从田野里收割回来,新鲜的直接喂猪喂羊,晒干后便囤成冬日的粮草。<br> 天刚蒙蒙亮,东方天际还沾着一抹淡青色的鱼肚白,村口的老槐树沉在朦胧雾气里,母亲便轻手轻脚走进我的房间,把我从被窝里唤醒。“起来喽,趁着凉快好割苜蓿。”她的声音像晨露滴落草叶,轻柔得怕惊扰了晨光。我揉着惺忪睡眼,慢吞吞穿上打了补丁的粗布衣裳,背上那只半旧的竹筐。筐沿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还留着我小时候不小心磕出的小缺口,那是童年独有的印记。手里拎着一把磨得锋利的小镰刀,踩着田埂上的露水出发,冰凉的露水像细碎的冰粒,沾在裤脚和鞋面上,没走几步就浸透布料,凉意顺着皮肤往上爬,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可一踏进村后的苜蓿地,那股凉意便被眼前的绿意驱散大半。成片的苜蓿铺在坡地上,像一块无边无际的绿绒毯,淡紫色的小花星星点点嵌在绿叶间,风一吹,便掀起一阵阵带着清甜的涟漪。苜蓿的叶片是三出复叶,像三个小巧的爱心紧紧相拥,清晨的露水沉甸甸挂在叶尖,晶莹剔透如碎钻,轻轻一碰就“嗒”的一声滚落,溅起细小的泥点,落在我的鞋尖上,凉丝丝的。 割苜蓿是件细致活,母亲总在一旁叮嘱:“下手轻些,贴着地皮拉,别把根带出来,不然来年就长不出新苗了。”我牢牢记着这话,学着母亲的模样弯腰弓背,左手虎口张开,轻轻抓住一丛苜蓿的上部,指尖顺着嫩绿的茎秆下滑半寸,稳稳托住叶片密集处;右手握镰,刀刃贴地,手腕微微用力,顺着苜蓿生长的方向轻轻一拉,唰的一声轻响,带着露水的苜蓿便整整齐齐被割下,叶片还在微微颤动,沾在上面的露水顺着叶纹滑落,滴进泥土里,滋养着脚下的土地。<br> 我随手将割下的苜蓿丢进竹筐,叶片蹭过筐壁,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植物在轻声呢喃。割得久了,腰杆僵得像钉在地里,指尖被苜蓿茎秆磨得发红发麻,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淌下,滴进眼睛里,涩得我睁不开眼。可我不敢停歇,抬头望向母亲,她的后背已被露水和汗水浸湿一片,却仍有条不紊地收割着,竹筐里的苜蓿早已堆得冒了尖。我咬了咬牙,直起腰捶了捶发酸的后背,又低下头继续劳作。竹筐里的苜蓿渐渐满了,从空荡荡的筐底,慢慢堆到筐沿,沉甸甸的重量压在肩上,心里却涌着踏实的成就感。<br> 苜蓿从不说话,可我能清晰感知它的温柔。叶片蹭过指尖的细腻,割下时散出的淡淡青草香混着晨露的清甜,偶尔碰到紫花时,指尖沾到的细微花粉,都是它对劳作的默默回应。风穿过苜蓿地,带着叶片摩擦的“沙沙”声,像在与我轻声絮语。 除了苜蓿,村前河湾的芦苇也是猪羊最爱的口粮。夏天的芦苇长得格外旺盛,株株都有一人多高,挺拔如站岗的士兵,细长的叶片绿得发亮,边缘带着细细的绒毛,风一吹,便像少女的发丝在风中轻舞,还发出“簌簌”的声响。我们割芦苇有讲究,从不伤及整株,只割下部最厚实、最含水分的叶片。上部的叶太嫩,晒不干易腐烂;根部的叶太老,纤维粗硬,猪羊不爱吃。站在芦苇丛边,我得踮起脚尖,伸手穿过上层的细叶,抓住一片下部的厚实叶片,指尖能摸到叶面上清晰的脉络,顺着根部轻轻一扯,刺啦一声,叶片便完整撕下,一股青涩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清新得让人精神一振。<br> 有时候运气好,能在芦苇丛的缝隙里发现几株冒尖的芦苇笋,嫩白的笋尖裹着一层薄薄的白膜,像裹着轻纱的婴儿,用手指一掐,就能挤出清亮的汁水。我会小心翼翼地把芦苇笋挖出来,放进竹筐角落,带回家交给母亲炒着吃,那股鲜脆的口感,是夏天最难忘的滋味。芦苇叶割回家后不能堆放,得赶紧摊在院子的晒场上,一片一片摆匀,散去多余水分,不然容易腐烂发臭。阳光好的日子,晒场上铺满碧绿的芦苇叶,像铺了一层厚厚的绿毯子,阳光透过叶片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随风晃动。我会时不时拿起竹竿,把芦苇叶翻个面,让每一片叶都能充分晒到太阳,翻动时,叶片摩擦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混着阳光的暖香,在院子里慢慢弥漫开来。<br> 那时候,家里的猪栏和羊圈总堆得满满当当,像两座小小的绿色山丘,里面既有新鲜的苜蓿、芦苇,也有晒干的稻草、麦秸。秋天是最忙碌的收割季,田野里的麦子、稻谷都成熟了,金黄金黄的麦浪在风里翻滚,稻香、麦香裹着秋风,飘满整个村庄。收割完麦子、稻谷,剩下的秸秆便成了猪羊冬日的“存粮”。我跟着大人,扛着大扫帚,提着麻绳,去收割后的田野里捡拾散落的麦秸、稻草。先用扫帚把散落的秸秆归拢成小堆,再蹲下身,把秸秆抱在怀里慢慢压紧,用麻绳绕着捆上几圈,用力一勒,打成结实的小捆。捆好的秸秆沉甸甸的,我得双手抱着才能扛起来,秸秆的毛刺蹭着脖子,痒丝丝的,我却毫不在意。把一捆捆秸秆扛回家,堆在墙角的空地上晾干,日子久了,便堆成一座高高的“草山”。 晒干的麦秸带着阳光的暖意,抓一把在手里,蓬松又柔软,还能闻到淡淡的麦香。冬天来临,外面寒风呼啸,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院子里的地面冻得硬邦邦的。我坐在院子的小板凳上,把晒干的麦秸撕成细细的丝,拌上一点糠麸,倒进猪食槽里。猪闻到香味,立刻凑过来,嘴巴拱着食槽,吃得津津有味,发出“哼哼唧唧”的满足声响;羊则在一旁的食槽边静静站着,慢条斯理地咀嚼着晒干的芦苇叶,嘴角还挂着细碎的草渣,偶尔发出几声“咩咩”的叫,像是在表达谢意。我裹紧身上的棉袄,看着它们满足的模样,再望向墙角堆得高高的植物秸秆,忽然懂得:这些沉默的植物,从春到秋,从鲜绿到枯黄,用自己的全部身躯,滋养着家里的生灵,把温柔的奉献藏进了每一寸枝叶里。<br> 童年时光里,植物是我最亲密的伙伴。我会蹲在田埂上,看蚂蚁在马齿苋的叶片上慢悠悠爬行;会坐在芦苇丛边,把芦苇叶卷成小喇叭,吹着不成调的曲子,声音混着芦苇的“簌簌”声,成了童年最动听的旋律;会在收割后的田野里,弯腰寻找遗落的麦穗,剥开麦壳,品尝新麦的清甜,那股香气至今仍萦绕在记忆里。那时候的我,还不懂“心语”是什么,只知道这些植物格外亲切。它们不会说话,却能给我带来满心的快乐与满足。我会把小秘密悄悄告诉它们:比如今天不小心打碎了碗,害怕被母亲责骂;比如考试得了满分,心里乐开了花。它们就那样静静立着,叶片随风轻轻摆动,仿佛在温柔安慰我,又仿佛在为我开心喝彩。<br> 长大后,我离开了河湾村庄,去新疆的一座小城读书、工作。城市里也有植物,街道两旁的行道树、公园里的观赏花,可它们总带着几分疏离感。它们被精心修剪成规整的模样,生长在固定的花池或树坑里,少了乡村植物的野性与自由。我常常在忙碌的间隙想起童年的田野,想起那些陪伴我的植物,想起割苜蓿时的晨露、晒芦苇叶时的阳光,想起植物身上淡淡的清香。每当这时,一股淡淡的乡愁便会涌上心头,温润了整个岁月。 参加工作几年后,我在城里买了一套带院子的房子。装修时,我特意在院子里开辟一块空地,执意要种些蔬菜。朋友笑话我:“城里什么都能买到,犯不着费劲自己种。”可他们不懂,我不是为了省钱,而是想重新找回与植物相处的感觉,想再听听那些沉默的低语,重拾童年的温情。<br> 春天一到,我和夫人去种子公司买了番茄、黄瓜、辣椒的种子,小心翼翼地撒进地里,再覆上一层薄土,轻轻压实。每天下班回家,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先看菜地,俯身查看这些种子的动静。几天后,土里冒出细小的嫩芽,嫩黄的芽尖顶着一层薄衣,像一个个沉睡的婴儿,娇嫩得让人不忍触碰。我每天按时浇水、施肥,像呵护童年的伙伴般呵护它们,看着它们一点点长大。番茄的藤蔓慢慢抽出,我赶紧搭起架子,让藤蔓顺着架子攀爬;黄瓜的叶片日渐舒展,开出嫩黄的小花,小小的黄瓜藏在叶片间,像一个个绿色的小灯笼,可爱极了;辣椒长得挺拔精神,叶片翠绿鲜亮,果实从青涩慢慢变成艳红,像一串串小小的玛瑙,挂在枝头格外惹眼。<br> 种植蔬菜的过程,满是惊喜与期待。每天都能发现新的变化:今天番茄开了第一朵花,明天黄瓜长了一寸长,后天辣椒又红了一个。我会蹲在花池边,静静看着它们生长,像童年时蹲在田埂上那样专注。有时候,工作上遇到烦心事,心里烦躁不安,可一看到院子里的蔬菜,烦躁便会慢慢消散。它们依旧沉默着,不声不响地吸收阳光雨露,把养分转化为生长的力量,努力开花、结果。我忽然豁然开朗,这便是植物的心语啊。它们用生长告诉我们,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要向阳而生、努力向上;它们用果实告诉我们,所有付出,终会迎来收获。 夏天,院子里的蔬菜迎来了丰收。番茄红得透亮,摘一个咬开,酸甜的汁液在嘴里爆开,带着阳光的味道,比超市买的番茄更添几分醇厚;黄瓜脆嫩爽口,咬一口满是清香,汁水顺着指尖滑落;辣椒鲜红欲滴,炒进菜里,香辣入味,唤醒味蕾。夫人把收获的蔬菜做成饭菜,家人一同分享。夫人满心欢喜地说:“这才是最天然、最健康的味道。”我看着家人满足的笑容,再看看院子里枝叶间挂着的果实,心里满是幸福感。这些沉默的植物,不仅用果实滋养我的身体,更用生长的力量滋养我的心灵。<br> 后来,我又在院子里种了些香草:薄荷、迷迭香、罗勒。薄荷的叶片翠绿饱满,散发着清凉的香气,夏天摘几片泡在水里,清热解暑,凉意直达心底;迷迭香的叶片细长,带着淡淡的松针香,烤鸡翅时放几片,香气瞬间弥漫全屋;罗勒的叶片圆润厚实,香气浓郁醇厚,做番茄炒蛋时加一点,味道立刻变得独特鲜活。每天清晨,我都会去阳台摘几片新鲜香草,凑到鼻尖轻嗅,清新的香气驱散了晨起的困倦,让人神清气爽。这些香草依旧不说话,可它们散发的阵阵香气,便是最动人的心语。<br> 闲暇时,我总爱翻看童年的照片。照片里的我,背着小小的竹筐,站在铺满植物的田野里,笑容明媚。时光匆匆,童年早已远去,可那些与植物相处的记忆,却像被阳光晾晒过的麦秸,带着温暖的气息,永远留在我的心里。我渐渐读懂,大千世界,植物万种,它们虽不言不语,却藏着最真挚的心语。它们从土地中苏醒,吸收阳光雨露,再用叶片、秸秆、果实,无私地奉献给人类与其他生灵。它们不求回报,只是默默生长,默默奉献,把生命的力量与温柔,都融进了岁月里。 去年夏天,我回了一趟老家河湾。村庄还是记忆中的模样,可田野里的植物已悄然变了模样:以前种苜蓿的坡地,如今种上了苹果树,枝头挂着沉甸甸的果实;河湾的芦苇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荷塘,夏日里荷花盛开,清香远溢。我沿着田埂慢慢走着,脚下的露水依旧冰凉,空气中仍弥漫着熟悉的青草香。不远处,一位老人正在田间劳作,弯腰割着什么。走近一看,是艾草。老人见了我,笑着说:“现在生活好了,不用再割植物喂猪羊了,割点艾草回家晒干,夏天点燃能驱蚊,还能泡澡祛湿。”<br> 我蹲在田埂上,看着老人割艾草的背影,又望向周围的植物。艾草长得茂盛葱郁,叶片翠绿,散发着独特的香气。它们依旧沉默着,不声不响地生长,无论时代如何变迁,都在尽自己的力量奉献着。恍惚间,童年割苜蓿的场景涌上心头,母亲温柔的叮嘱、家里猪羊满足的声响,都清晰如昨。那些沉默的植物,不仅见证了我的童年,更见证了村庄的变迁。它们的心语,穿越岁月风尘,依旧清晰可辨。<br> 如今,我们依然选购了带院子的一楼,种植蔬菜和香草。每天与它们相处的时光,是一天中最惬意、最放松的时刻。我愈发笃定,植物不说话,但它们有心语。它们的心语,是向阳生长的坚韧,是默默奉献的执着,是对生命的热爱与敬畏。它们用沉默的姿态,教会我们如何从容生活,如何感恩每一份馈赠。<br> 风又一次掠过院子里的蔬菜,叶片轻轻摆动,发出细碎的声响。我知道,这是植物在与我对话,是它们最真挚的心语。我静静聆听,心里满是温暖与感动。在这个喧嚣浮躁的世界里,能拥有这样一片属于自己的植物天地,能读懂这些沉默的心语,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