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语花香颐和园

活在当下

春，是有脚的。你不见它，它自会寻你。我是被那阵风寻着的——软软的，带着些微凉的、潮润的指尖，就那么不经意地拂上面颊，教你心里那点沉沉的冬意，忽地便酥了一角。我于是知道，该去颐和园走一走了。

从东宫门进去，像是猛地从一个喧嚣的尘世，撞进一幅洇着水气的古画里。那画轴缓缓地展开，先是一带朱红的宫墙，墙根下新草怯怯地探着头，茸茸的，像雏鸟的绒毛。抬头看，檐角下悬着的一排铁马，风来时，叮叮当当地响，声音清冷而空远，敲碎了满园的岑寂，却又让那岑寂显得更圆，更满了。

然而这寂静终究是虚的。第一笔浓得化不开的热闹，是仁寿殿前那几株玉兰点染的。花开得那样盛，那样密，一朵挨着一朵，挤挤簇簇的，仿佛一群白鸽骤然间受了惊，全栖到光秃秃的枝桠上，敛了翅，却收不住那一片要扑棱棱飞起来的白光。太阳透过薄薄的、近乎透明的花瓣照下来，那花便不再是花了，成了一盏盏半明半昧的、温润的玉灯，幽幽地吐着若有若无的香。那香气也是钝钝的，不袭人，只懒懒地、固执地萦在鼻端，让你不由得也跟着慵懒起来，生了倦意。

绕过殿宇，眼前豁然一亮，那便是昆明湖了。这一亮，亮得人心也跟着一荡。水是浩渺的，却并非一味的空阔。远远近近的，有十七孔桥如一道长虹偃卧在水面，那十七个券洞，此刻正贪婪地吸着天光云影，又将一份水漾漾的澄碧，柔柔地吐还出来。西堤一带，柳色是最撩人的。那柳，千丝万缕，已由鹅黄转为新绿，烟一般地笼着，雾一般地绕着，风过处，便袅袅地、款款地摆动，是舞女们最轻盈、最妩媚的腰肢。柳荫下，已有些许早开的山桃，粉粉的，疏疏的几点，像是美人颊上未匀的胭脂，又像是绿绡上不经意洒落的淡彩。水是静的，可这静里，又满是动的影子：云的流走，光的跳跃，柳的拂拭，连远处玉泉山的塔影，仿佛也在这融融的春水里微微地颤着。这哪里是水，分明是一大块漾漾的、温软的碧琉璃了。

我的腿脚，便在这一片琉璃光里，愈发地沉了。那股子从玉兰树下便滋长起来的春困，此刻被暖洋洋的日头一晒，被软绵绵的水汽一蒸，竟像藤蔓一般，从脚底缠绕上来，直缠到心里。脑子里是空茫茫的，什么“移天缩地”，什么“借景西山”，那些匠心的宏伟与历史的烟云，此刻都敌不过眼皮上一阵阵温柔的重量。只想寻一处地方，就这么无所事事地坐下，让魂灵也像那水面的影子，懒懒地散着，飘着。

于是折向万寿山后。这里的春意，又是另一番况味了。山路逶迤，松柏的苍翠里，杂着些不知名的灌木的新芽，那绿是嫩生生的，掐得出水来。人迹少了，鸟声便稠了。藏在密叶里的，是一串串清亮的、珠子似的啼啭；偶尔“扑棱”一声，一道灰影掠过，那是斑鸠在笨拙地试飞。空气里有泥土苏醒的气息，有腐叶下青苔湿润的气息，丝丝地，凉津津地钻进肺腑，将前头那点甜腻的暖香涤荡得干干净净。行到智慧海一带，朱红的阁楼嵌在蓊郁的山色里，底下是深深浅浅的绿，上头是明明朗朗的蓝，静得只剩下自己的脚步声，和着一声、两声遥远的檐铃。这里的静，是实的，是厚墩墩的，可以枕着入眠的。

我终于在一棵老松下的石磴上坐了。背靠着粗糙的、布满鳞甲的树干，阳光透过松针，筛下细碎的光斑，在石上，在衣上，不安分地跳跃着，像些金色的、顽皮的梦。远处湖面吹来的风，到了这里，已滤尽了水汽，变得干爽而温柔，一阵，又一阵，拂在脸上，恰似最体贴的抚摸。我阖上眼，并不想什么。历史是太沉重的东西，春天是：不负这个责的。春天只负责让泥土松软，让草木发芽，让人心里那点皱巴巴的念头，也缓缓地、缓缓地舒展开来。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有一片极轻的影子掠过眼皮。睁眼时，是一只灰喜鹊，停在几步外的石栏上，歪着头，黑豆似的眼珠亮晶晶地瞅着我，毫无惧色。我们对视了一会儿，它便“喳”地一声，拖着长长的尾羽，飞到另一株海棠上去了。那海棠打着密密的花苞，尖儿上已透出些微的红，仿佛少女忍俊不禁的唇。看着它，我忽然觉得，那困倦不知何时已消褪了大半。身子仍是懒的，心却像被那鹊儿的叫声，被这满山微微动荡的绿，给轻轻地擦亮了，透出一片清明的、欢喜的静。

下山时，夕阳已将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淡淡的、暖暖的蔷薇色。昆明湖的水，便由澄碧转为一种富丽的、沉静的金红。游人渐稀，园子似乎又将交还给它自己。我走出宫门，回望那渐渐沉入暮霭的万寿山廓，心里是满满的，却又空空的。仿佛带走了什么，又仿佛将一部分自己，遗忘在那片石磴上，那阵松风里了。

这便是我与颐和园的春日了。没有探寻典故的渊深，没有感叹兴衰的沉重，只是在适宜的困倦里，做了一晌自在的、懵懂的客人。春在那里，园在那里，我也曾在那里——这，或许便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