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第八章:卢布的重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逃跑不像电影里那样——没有轮胎刺耳的摩擦声,没有警车穷追不舍的交叉追逐,没有子弹击碎后窗玻璃的爆裂声。相反,撤退安静得诡异,像一场提前结束的葬礼。</p><p class="ql-block"> 安德烈驾驶着拉达2110,雨刷器以最慢速摆动,刮开莫斯科十二月上午的细雨。车速保持在限速范围内,不超车,不抢灯,遵守每一条交通规则。后视镜里,谢尔盖驾驶的灰色伏尔加隔着三辆车跟在后面,更远处,卡马斯和达吉斯坦的旧日产阳光在另一条车道。</p><p class="ql-block">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如果不算那些破裂的购物袋。</p><p class="ql-block"> 副驾驶座上放着两个蓝色的IKEA袋子,鼓胀,沉重,袋口用尼龙扎带勉强捆住。其中一个底部还在漏——不是钱,是雨水。袋子在银行门口的地上放过几秒,吸饱了雨水,现在正缓慢地滴着水,在脚垫上形成一小滩深色。</p><p class="ql-block"> 后座堆着另外四个袋子。米沙坐在旁边,身体僵硬,双手放在膝盖上,盯着前方路面。他的呼吸很轻,但安德烈能听见其中的颤抖。</p><p class="ql-block"> 车里没人说话。只有引擎的嗡嗡声,雨刮器的节奏声,还有钱袋摩擦发出的沙沙声——那不是纸的声音,更像厚重的布料相互挤压,一种沉闷的、满载的声响。</p><p class="ql-block"> 安德烈看了一眼仪表盘。油量还有一半,发动机温度正常,但超载报警灯亮着——小小的红色图标,一个车形图案下面有波浪线。这辆拉达的设计载重是四百公斤,现在后座的钱大约八十公斤,加上三个人,总重肯定超了。报警灯顽强地亮着,提醒他这辆车和他的人生一样,正在超负荷运行。</p><p class="ql-block"> 他伸手,从手套箱里拿出一片口香糖,剥开,塞进嘴里咀嚼。薄荷味在口腔里扩散。然后他用包装纸把那片口香糖搓成小团,精准地按在报警灯的位置。灯光被遮住了,变成一团模糊的红晕。</p><p class="ql-block"> 眼不见为净。</p><p class="ql-block"> “我们……”米沙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我们成功了?”</p><p class="ql-block"> “第一阶段成功。”安德烈纠正,“撤离完成度百分之八十。”</p><p class="ql-block"> “那些袋子……破了。”</p><p class="ql-block"> “袋子是消耗品,钱不是。”</p><p class="ql-block"> 米沙不说话了。他转头看向窗外。雨水在玻璃上划出蜿蜒的轨迹。街景在后退:苏联时代的赫鲁晓夫楼,新建的玻璃幕墙写字楼,卖烤肉卷的小摊前撑着大伞,几个行人在雨中匆匆走过。世界如常运转,仿佛刚才在银行VIP室发生的一切只是一段被剪辑掉的胶片。</p><p class="ql-block"> 但后座的重量是真实的。安德烈能感觉到,每一次转弯,车身倾斜的角度都比平时大;每一次加速,引擎的嘶吼都更吃力。这不是幻觉,是物理定律:一百六十公斤的卢布,正实实在在地压在这辆旧拉达的悬挂上。</p><p class="ql-block">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谢尔盖的车还跟着,但突然,在下一个路口,灰色伏尔加打了右转灯,拐进了另一条街。</p><p class="ql-block"> 计划中,三辆车应该沿不同路线行驶,但汇合前的这一段应该保持视觉接触。谢尔盖不应该现在转弯。</p><p class="ql-block"> 安德烈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瞬,然后松开。他按下微型麦克风的通话键:“B组,你偏离预定路线。”</p><p class="ql-block"> 没有回应。</p><p class="ql-block"> 只有电流的白噪音。</p><p class="ql-block"> “谢尔盖?”安德烈再次呼叫,“请确认你的位置。”</p><p class="ql-block"> 依旧沉默。</p><p class="ql-block"> 米沙察觉到异常,转过头:“他……”</p><p class="ql-block"> “可能是通讯故障。”安德烈说,声音平稳,但大脑已经开始计算变数:谢尔盖偏离路线的可能性列表:1. 遇到意外路况(修路、事故);2. 怀疑被跟踪,采取反侦察措施;3. 主动脱离。</p><p class="ql-block"> 第三种可能性让他的胃部微微收紧。</p><p class="ql-block"> 但此刻他不能分心。他需要专注驾驶,需要确保自己和车上这笔钱安全到达汇合点。谢尔盖的问题可以稍后处理。</p><p class="ql-block"> 车子驶入环城公路。雨势减弱,转为细密的雨丝。车速可以提到八十公里了,但安德烈保持在七十。稳定,低调,像个载着家人去郊游的普通市民。</p><p class="ql-block"> 后座传来轻微的响动。米沙转过身,检查那些袋子。他的手伸向其中一个底部漏水的袋子,摸了摸。</p><p class="ql-block"> “这个……湿了。”他说,“里面的钱可能也湿了。”</p><p class="ql-block"> “卢布是棉浆纸,有一定防水性。”安德烈回答,“晾干就能用。”</p><p class="ql-block"> “但如果号码模糊……”</p><p class="ql-block"> “钞票的价值不在于号码,在于人们相信它有价值。”</p><p class="ql-block"> 米沙沉默了。他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手掌,仿佛上面沾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然后他问:“我们……真的要分这些钱吗?”</p><p class="ql-block"> 这个问题在狭小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安德烈没有立即回答。他咀嚼着口香糖,薄荷味已经淡去,只剩下橡胶般的口感。</p><p class="ql-block"> “计划是这么定的。”他最终说。</p><p class="ql-block"> “但这是……”米沙没说完,但那个词悬在空中:赃款。</p><p class="ql-block"> 安德烈看了一眼年轻人。米沙的脸在车窗透进的灰白光线中显得格外年轻,也格外脆弱。这个孩子不该在这里,他想。但谁又该在这里呢?卡马斯?达吉斯坦?他自己?</p><p class="ql-block"> “听着,”安德烈说,语气不是安慰,而是陈述事实,“你现在想这些已经晚了。从你举手同意的那一刻起,从你踏入银行的那一刻起,从你捡起那些散落的钞票装进袋子那一刻起,你就已经在了。后悔是奢侈品,而我们负担不起。”</p><p class="ql-block"> 米沙低下头。“我只是……觉得奇怪。”</p><p class="ql-block"> “奇怪什么?”</p><p class="ql-block"> “我们做了这一切,冒了这么大的风险,但现在坐在这里,感觉……什么感觉都没有。没有兴奋,没有胜利感,只有……”他寻找词汇,“只有这辆车的重量。”</p><p class="ql-block"> 安德烈理解了。他也有同样的感觉:一种巨大的、物理性的存在感压在车上,压在心里,但情感上却是一片荒原。没有喜悦,没有恐惧,只有一种麻木的“完成”。</p><p class="ql-block"> 也许这才是真实的:犯罪不是电影里的高潮迭起,而是一种沉闷的、日常的负担。你偷了钱,然后你余生都要背负它的重量。</p><p class="ql-block"> 车子驶下环城公路,进入郊区道路。两旁的建筑变得稀疏,出现了白桦林和被雪覆盖的田野。按照计划,他们将在前方五公里处的废弃加油站汇合。</p><p class="ql-block"> 安德烈又看了一眼后视镜。没有谢尔盖的车影。通讯依旧沉默。</p><p class="ql-block"> 他计算时间:从银行出发到现在,二十二分钟。正常情况下,谢尔盖应该只比他晚两分钟到达汇合点。但如果他去了别处……</p><p class="ql-block"> “安德烈·尼古拉耶维奇。”米沙突然说。</p><p class="ql-block"> “嗯。”</p><p class="ql-block"> “钱……好像比我们预计的多。”</p><p class="ql-block"> 安德烈皱眉:“什么意思?”</p><p class="ql-block"> “我刚才粗略数了一下袋子里的捆数。”米沙指着后座,“我们计划是每个袋子二十捆,总共一百六十捆,一亿六千万。但实际上……你看这个袋子。”</p><p class="ql-block"> 他拉开一个袋子的扎口,往里看去。“这里面至少有二十二捆,可能二十三捆。其他袋子我还没数,但如果都多……”</p><p class="ql-block"> 安德烈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打了转向灯,把车靠边停下。引擎继续运转,雨刮器继续摆动。</p><p class="ql-block"> 他转身,伸手拉开最近一个袋子的扎口。紫色的钞票捆映入眼帘。他快速数了一遍:一、二、三……二十一。确实多了一捆。</p><p class="ql-block"> 他拉开第二个袋子:二十二捆。</p><p class="ql-block"> 第三个:二十捆。</p><p class="ql-block"> 第四个:二十三捆。</p><p class="ql-block"> 简单心算:如果八个袋子平均每袋多两捆,就是多十六捆,一千六百万卢布。但这还不是总数——在银行VIP室,那些散落在地上没捡完的钞票,可能价值几百万。还有陆建军手里那张……</p><p class="ql-block"> “我们抢了多少?”米沙的声音很轻。</p><p class="ql-block"> 安德烈重新坐回驾驶座,双手放在方向盘上。他望着前方道路,雨丝在挡风玻璃上汇成细流。</p><p class="ql-block"> “不知道精确数字。”他说,“但肯定超过一亿三千六百万。”</p><p class="ql-block"> “多出来的……是哪来的?”</p><p class="ql-block"> 可能性有两个:第一,瓦西里的情报有误,陆建军今天带的钱本来就更多;第二,银行柜台或VIP室里本来就有其他现金,被他们误装进来了。</p><p class="ql-block"> 无论哪种,这都意味着变量增加了。多出来的钱不是礼物,是麻烦。因为钱需要分赃,而计划外的钱会打乱分配比例,会引发猜疑,会——</p><p class="ql-block"> 谢尔盖。</p><p class="ql-block"> 安德烈突然明白了。谢尔盖的通讯沉默,他的偏离路线,很可能是因为他车上的袋子里也有多出的钱。他可能想独吞多出的部分,或者想重新谈判分成。</p><p class="ql-block"> 信任,这个在行动前被反复强调的东西,在真正的金钱面前,薄得像一张五千卢布的钞票。</p><p class="ql-block"> “坐好。”安德烈说,重新挂挡,“我们先到汇合点。”</p><p class="ql-block"> 车子继续行驶。距离加油站还有三公里。雨几乎停了,天空开始透出一点稀薄的亮光,云层裂开缝隙,几束苍白的阳光斜射下来,照在路面的积水上,反射出破碎的光。</p><p class="ql-block"> 车里更安静了。钱袋的重量感此刻变得无比具体,不再是抽象的数字,而是每多一捆就多一份的负担。安德烈感觉后背的肌肉紧绷,不是生理上的,是心理上的——他正在拉着一车会引发内讧的炸药。</p><p class="ql-block"> 终于,废弃加油站出现在视野里。那是个苏联时代的建筑,红色砖墙已经斑驳,加油机被拆走,只剩下生锈的基座。卡马斯和达吉斯坦的日产阳光已经停在后面空地上,引擎盖冒着热气。</p><p class="ql-block"> 安德烈把车停在一旁,熄火。他看了一眼仪表盘上被口香糖遮住的报警灯,然后下车。</p><p class="ql-block"> 卡马斯走过来,脸色阴沉。“谢尔盖没到。”</p><p class="ql-block"> “我知道。”安德烈说,“通讯中断,他在彼得罗夫卡街右拐了。”</p><p class="ql-block"> 达吉斯坦从车里出来,提着两个袋子。“我们数过了,”他直截了当,“多了。我车上两个袋子,一个二十一捆,一个二十二捆。”</p><p class="ql-block"> “我这边也是。”卡马斯说,“多出来的怎么办?”</p><p class="ql-block"> 问题抛出来了,赤裸裸的,没有任何缓冲。安德烈看着他们俩:卡马斯的眼神里有种冷静的评估,像在权衡是合作还是对抗;达吉斯坦则更直接,手离腰侧很近——那里可能有武器。</p><p class="ql-block"> “等所有人到齐,统一清点,按实际金额重新计算分成。”安德烈说,声音不容置疑。</p><p class="ql-block"> “但如果有人已经带着多出的钱跑了呢?”卡马斯问,目光投向远方道路——谢尔盖应该来的方向。</p><p class="ql-block"> 安德烈没有回答。他走向自己的车后座,开始卸袋子。米沙过来帮忙。八个袋子堆在加油站破碎的水泥地上,像一堆蓝色的、畸形的蘑菇。</p><p class="ql-block"> 瓦列里和伊戈尔也到了。他们开着一辆 borrowed 的车(计划中是从租车公司用假证件租的),后座同样堆着袋子。</p><p class="ql-block"> “出问题了。”瓦列里一下车就说,“钱比预计多。而且我检查了,有些钞票序列号很奇怪——太新了,像是刚从印钞厂出来的。”</p><p class="ql-block"> “还有,”伊戈尔推了推眼镜,声音紧张,“银行警报系统比预想的复杂。我的干扰器只阻断了无线信号,但有线线路可能触发了静默警报。这意味着内务部可能已经收到通知,只是没立刻出警。”</p><p class="ql-block"> 信息一个个砸下来:钱多了,钱可能有问题,警报可能触发了,谢尔盖失踪了。计划的完美外壳正在剥落,露出里面混乱不堪的真相。</p><p class="ql-block"> 安德烈站在那堆蓝色袋子中间,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荒谬。他们用了军事级别的规划、特种部队的执行力,结果被IKEA购物袋和多余的卢布打败。这不像抢劫,像一场由业余演员出演的专业戏剧,所有道具都在关键时刻出故障。</p><p class="ql-block"> 他蹲下身,拉开一个袋子的扎口。紫色钞票捆露出来。他抽出一张,举到眼前。五千卢布,莫斯科大学图案,水印清晰。但瓦列里说得对——这张钞票太新了,几乎没有折叠痕迹,油墨味浓烈得刺鼻。</p><p class="ql-block"> 这么新的钞票,通常只有两个来源:银行金库,或者印钞厂。</p><p class="ql-block"> 如果是银行金库的储备现金,那意味着他们不仅抢了陆建军的钱,还抢了银行的钱。罪名会升级。</p><p class="ql-block"> 如果是印钞厂刚出来的新钞……那更糟,可能涉及更深的黑幕。</p><p class="ql-block"> 安德烈站起身,把钞票塞回袋子。他的手上沾了一点油墨,紫色的,在指腹上像一小块淤青。</p><p class="ql-block"> “清点所有钱款,”他下令,“现在。伊戈尔,你警戒。瓦列里,你和我一起数。卡马斯,达吉斯坦,你们检查车辆和周围环境。”</p><p class="ql-block"> 分工明确,但气氛已经变了。之前的团队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相互猜疑的眼神、紧绷的肩膀、刻意保持的距离。他们围着一堆装满钱的破袋子,在废弃加油站的寒风中,开始数这些可能带来毁灭的纸片。</p><p class="ql-block"> 而远方,谢尔盖的伏尔加正驶向莫斯科另一个方向的车库。他的后座上,三个蓝色袋子里,装着五千二百万卢布——比他应得的多出八百万。</p><p class="ql-block"> 他关掉了所有通讯设备。后视镜里,他的眼睛映着莫斯科灰暗的天空,里面有一种混合着贪婪和恐惧的神色。</p><p class="ql-block"> 计划已经偏离轨道。</p><p class="ql-block"> 而卢布的重量,正把所有人拖向未曾预料的方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