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腊月的风裹着雪沫子拍在窗纸上,姥爷家的土炕却暖得能焐化冰。我捡柴火回来,炕上坐满了戴皮帽的老者,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混着砖茶的热气,在房梁上缠成一团白雾。姥姥正把一盆醒好的面团往炕桌上端,面香混着老者们的笑谈,像要把这老屋子撑得满满当当。</p><p class="ql-block"> "满达,给巴音森爷爷递个烟叶",姥姥的声音裹着面香飘过来。我踮脚跑过去,听见嘎恒莱爷爷正拍着大腿笑:"去年那馓子,你姥姥化了羊肚油和的面,嘿,够脆!"姥姥在面盆里揉着面,手背上沾着白花花的面粉:"今年给你们放点羊奶,尝尝新花样。"</p><p class="ql-block"> 老者们洗罢手,伸出骨节粗大、布满老茧与裂口的手掌,接过姥姥分来的一块块面团。他们开始搓、绕、捏,手指翻飞间,粗粝与刚硬悉数化为了不可思议的轻柔。那面团仿佛通了灵,在他们掌心柔顺地延展、交织,变幻出无数细匀的环扣,有捏成六股的,有捏成八股的,最后整齐的摆放在姥姥自己用高粱杆做的撇子上。</p><p class="ql-block"> 到了捏好的馓子放不下时,姥姥又准备好了油锅,胡麻油在锅里滋滋冒泡,金黄的油花像撒了把碎金子。姥姥挽起袖子,把馓子顺着锅沿滑下去。"滋啦"一声,油花立刻裹起,馓子也被油托了起来。我盯着锅里看,眼馋得直咂嘴,姥姥却笑着说:"不要着急!头锅得让爷爷们尝。"</p><p class="ql-block"> 第一盘馓子出锅时,金得发亮,还带着滚烫的油香。姥姥端着一笸箩馓子,恭恭敬敬的先奉给炕上的老者们。老人们并不推辞,他们接过,仔细地看那纹路,深深地嗅那香气,然后才放入口中,缓慢地咀嚼。那一刻,屋里安静极了,只有牙齿切断酥脆外壳的、细细的“喀嚓”声。他们不说话,只是彼此点点头,眼角深刻的纹路里,淌出无声的赞许与满足。 </p><p class="ql-block"> 终于,姥姥塞给我一根,烫得我直换手,却舍不得松口——外皮脆得能嚼出响,内里带着淡淡的奶香味,混着胡麻油的醇厚,从舌尖暖到心里。</p><p class="ql-block"> 我攥着馓子往外跑,院子里是来找我耍耍的呼毕斯哈拉图和巴图楚鲁。"给你!"我把馓子掰成条条,看着他们吃得眯起眼,心里比自己吃还甜。屋里传来老人们的笑声,混着油香飘过来,我忽然觉得,这满屋的热闹,比贴春联、放鞭炮更像过年。</p><p class="ql-block"> 后来姥姥说,那些老者每年来捏馓子,不是为了吃,是图个家里有人气。而那锅胡麻油,总比别处香些,是因为揉面时掺了大伙儿的笑声。如今姥姥和老者们都不在了,可每当腊月的风吹过窗棂,我总会想起那个暖烘烘的土炕,想起油锅里翻滚的金黄,想起分享馓子时,小伙伴们冻得通红的鼻尖——原来最难忘的年味儿,从来都藏在热热闹闹的烟火里,藏在你一口我一口的分享里。</p><p class="ql-block"> 油香终会散尽,老屋也已不在。但那第一盘馓子出锅时,满屋老者肃然的沉默,以及屋外,我们毫无保留的分享与欢笑,却成了我精神世界里,永不降温的故乡。</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