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硕士

吴镜清

　　女硕士，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的上海滩不很多，其中应美国政府邀请而前往的访问学者少之甚少。

我们小区5号楼有一位。

她五十开外，身材修长，谦逊文静，衣着朴素，戴着眼镜，曾参与1998年6月克林顿夫妇访问上海图书馆的接待工作。

她不仅是访美学者，还代表上海图书馆和科技情报所出访澳大利亚、新加坡、越南、泰国、香港等国家和地区，交流和探讨当代图书馆的管理和发展。

同事们习惯称其为老师或大姐。我敬其为先生。

先生常随馆领导接待来“上图”的中央和市委、市府领导。

某日，设家宴与外地来沪的几位同学相聚。席间有人说起不久前总书记来上海，晚上带了著名歌唱家英子，在音响设备较好的上海图书馆唱歌。

　　先生笑说：又是张冠李戴，胡编乱造。总书记去我们那里唱歌不假，还带了夫人王冶坪。邀请的是著名歌唱家中国之莺——周小燕。此莺非那“英”。总书记很随和，几位馆领导都上场助兴。博士副馆长吴建中的一曲日语《北国之春》，还得到周小燕老师的好评。

先生姓徐，字仲君，江苏无锡人。上世纪六十年代毕业于南京大学法文系，1990年毕业于华师大研究生班，1992年获文学硕士学位。

先生是才女，无论是同学、同事、亲友还是领导都是这样评价。上海图书馆原党委书记、历史文献所所长、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的研究员王鹤鸣先生称其为“无锡才女”。

先生未到上学年龄就喜欢挤在上学小孩堆里，跟着学写字、做算术。上学后，从小学到高中，顽皮爱耍，家中鲜见其做功课。个头高挑的她，不怕与男孩打架，是弟妹们的保护神。成绩却一直名列前茅。问其秘诀，答曰：专心听课。

先生从小有大学梦——阳光明媚，微风吹拂，手捧书本，胸别校徽，漫步走在校园的林荫小道……

1965年圆梦，考上当年国家特招的南京大学法文系。在班级里，依然是读书佼佼者，率先通过大学语文科目。

正当踌躇满志未来当一名外交官时，一场史无前例的“文革”让读书成为泡影。

1968年先生和同学一起，按周总理“储备人才”的指示，赴“五七”指示的发源地——皖西霍邱县城西湖军垦农场锻炼。

说是边劳动边读书，实际上是以繁重的体力劳动为主，直至1970年底分配。那些年，基本属于读书空白，好在在部队练就了吃苦耐劳的优良品质。先生年年都是“五好”战士。

先生在同学中属于幸运者。好多同学被分配到偏僻的山区和农村，她是少数几位进北、上、广的同学之一。

“上图”是个需要外文人才的地方，先生想找机会进修学业。可在那“知识越多越反动”的年代，连院校教育都不正常，何处能得以深造？

单位也不要求专业对口。名牌大学出来和初中、小学文化程度的，一样站柜台，为读者借（还）书服务。

先生心有不甘，咬牙花两个月的工资，买了一架99元的红梅牌半导体袖珍收音机，自学广播英语。

1998年克林顿夫妇在上海图书馆

粉碎“四人帮”后，重新尊重知识、尊重人才。好强志高的她毅然辞去部门领导职务，到外文期刊组负责法文刊物编目。不久，被抽调去筹备法国图书展览会，后又被安排到西文组，兼任英、法文翻译。

专业对口，进一步激发了先生的读书欲望。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读书热潮在社会上悄然掀起。学校教育逐步走上轨道，夜大、电大、函大、自学考等各种类型的业余大学、进修班、辅导班似雨后春笋。

读书有门。先生先花3年时间报考市业余科技进修学院，攻读英语。始终以全班第一的优异成绩，读完阅读班（中级水平）、提高班。紧接着，再用3年攻读法语阅读班、提高班。至于费用，单位能报则报，不行就自费。为获取知识，甘愿付出。

在她带动下，丈夫和儿子，一家三口相互支持、鼓励、竞争，成了那个年代读书浪潮中的三朵美丽浪花。

　　先生不仅读书天赋异禀，琴棋书画都有一手，还擅长女红。针线、裁剪、编织、刺绣……样样都行，并能歌善舞。

初中上台演唱锡剧《珍珠塔》，高中女扮男装，演话剧《年青的一代》片段中的林育生。

几年前，说起半个世纪前排演《年青一代》片段，荣获学校二等奖的情景，时任团支部书记的高级工程师朱彤，笑对先生说，你那句“你怕啥？放一百二十四个心好了，至少拿到三等奖，否则下次你不要找我好了！”，至今记忆犹新。笑谈中，两位年近古稀老人，仿佛回到了青葱岁月，那个苍穹深邃，群星闪烁的“红五月”文艺联欢之夜。

在军垦农场，先生更是以扮演京剧样板戏，《沙家浜》中的阿庆嫂闻名。她男友名字中有个“qing”，连长和有些同学见了她，会学着司令胡传魁的腔调打趣：阿庆呢？到上海跑单帮去啦……

“上图”有一批毕业于“文革”期间的戏剧学校员工，先生依然能成为她们中的文艺骨干。

人生价值实现的基础是聪明才智，但机遇和被领导赏识十分重要。确切地说，三者是个整体，缺一不可。

　　若不是拨乱反正，先生的专业对口要求不能得以很快批准；专业对口又迫使其有读书的紧迫感。但是，没有领导的赏识，她也许只能像一块埋在地下的金子，永远难以闪光。

1985年，也有一个春天的故事。

一天，“上图”来了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同志，代表市文化局召开座谈会，听取“上图”建设和发展的意见。一位女士的发言引起了他的关注。

从不多言的先生，那天也不知怎么会头脑发热，风风火火开了“两炮”：“馆领导有两个不重视：一是读书难，二是入党难。” 接着举例说明。

老同志边听边记，不时微笑地插问些细节。当听到为工作读书，费用不仅不让报销，还不被批准；积极分子入党一定“要做一些惊天动地的让别人了解的事”时，惊讶地问：“真有其事？”

事后，知道老同志是即将上任的新党总支书记。

　　不久，馆参考阅览部急需一位敢于管理的干部。先生只得忍痛割爱，回到阔别6年的老部门任副主任，主持工作。

先生以严治出名。

她以身作则，严格管理，不管是老是少，乃至老虎屁股摸不得的，只要违反规章制度，都敢硬碰。论理就讲理，论干就示范。人家能做的能做，人家不能做的也能做。同时，奖罚分明。职工有难，十分关心，尽力解决。

当年事业单位待遇很低。她想方设法搞业务创收，包括分工编书出版，既提高员工素养又增添大家福利。

很快，一个原本懒散的摊子，被整治成先进集体。

　　人交好运，好运接踵而来。

1987年6月11日，先生下班回家对丈夫说，市委组织部、宣传部拟举办在职研究生班。文化局唯一的一个名额，给了“上图”。条件是40岁以下，大学本科，处级干部，要通过外语、语文、哲学、政治、高等数学等五门课考试。馆领导考虑让她去。她有些犹豫，大学毕竟只读了一年。

丈夫热情鼓励她。一辈子渴望读书，机会来了，一定得抓住。论三个条件，条条都差一点儿，既然可以去，决不放弃。机会是稍纵即逝的东西。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丈夫承诺家务全包。

不久，在复习班发现，同学中文化基础参差不齐，不少还是“文革”中没读过什么书的工农兵大学生，先生信心倍增。

　　人交好运，好运接踵而来。

1987年6月11日，先生下班回家对丈夫说，市委组织部、宣传部拟举办在职研究生班。文化局唯一的一个名额，给了“上图”。条件是40岁以下，大学本科，处级干部，要通过外语、语文、哲学、政治、高等数学等五门课考试。馆领导考虑让她去。她有些犹豫，大学毕竟只读了一年。

丈夫热情鼓励她。一辈子渴望读书，机会来了，一定得抓住。论三个条件，条条都差一点儿，既然可以去，决不放弃。机会是稍纵即逝的东西。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丈夫承诺家务全包。

不久，在复习班发现，同学中文化基础参差不齐，不少还是“文革”中没读过什么书的工农兵大学生，先生信心倍增。

　　先生踏上了长达3年的攻读研究生之路，成绩始终名列前茅。英语更是匹马当先，闻名班内外。平均成绩都在92分以上，让绝大多数同学望尘莫及。

1990年7月，先生从研究生班毕业。

按规定，两年后才能申请硕士学位。

两年中，先生学以致用，致力于文化管理和图书馆情报专业的研究，并将其作为申请硕士学位的答辩论文。

1992年6月27日，上海图书馆诞生了首位女性文学硕士。

1991年，上海图书馆来了新馆长、新书记。同样赏识这位工作踏实，富有个性的女研究生，尽管倔强的性格有时让他们下不了台。

一次中评委推荐上报市高评委的名单，绝大多数人倾向多报，广种薄收！先生坚决反对，坚持严格把关，响亮地提出要“报出‘上图’的质量和信誉”，并提出具体意见，哪些可上，哪些该下。

一时争论很大。

　　馆长提出折中意见，她却固执己见，激动地声明：“这样迁就，我宁可辞去评委资格。”说着拂袖而走，弄得馆长十分尴尬。

好在两位新领导正派、大度，没因她的“叛逆”而反感，反倒欣赏其刚正不阿。

时下领导者都喜欢顺从的，特别青睐头子活络，溜须拍马，最反感以下犯上、当众顶撞、让领导难堪者。

很快，市高评委结果下来了，正如先生所料，勉强报上去的两位都被筛了下来。

不久，新领导将先生提拔为馆办公室兼新馆规划办主任，后经市文化局批准，又升迁为馆长助理。

人生能遇上这样好的领导，概率很低很低！先生有福，遇到了！

1995年，上海图书馆与市科技情报所合并，两块牌子一套班子，单位由副局升为正局。

新任领导也十分看重这位女硕士。

不过，先生从此告别了20多年的业务专长，改行任组织处兼人事处处长，走向新的征途。

这一年，她的名字被载入《上海社会科学界人名辞典》。

那几年，先生在工作之余，编著了《影响世界的100件大事》（上海三联书店1990年）、《农村博览》（上海文化出版社1992年）、《入关与对策·关贸总协定与中国》（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上海分社1993年）、《他们怎样成为百万富翁》（文汇出版社1996年），与人合作翻译《世界著名幽默演说精粹》（百花洲文艺出版社1994年）

　　其中《入关与对策·关贸总协定与中国》一书，特地为普及关贸总协定知识而编撰。那时正值我国加紧复关谈判时期，该书曾在社会上畅销一时。

组织、人事两个部门的工作实在太多，年过半百的先生陷入繁琐的事务不能自拔，再无时间和精力继续深造和研究图书馆业务管理。也意味着失去攻读博士和申报“正研”的机会与条件。期间，只撰写了《注意在日常生活中培养业务梯队》、《试探参考阅览部图书流通工作的合理模式》、《汲取知识的宝地》等等几篇论文。

　　进入新世纪不久，先生退休。

先生退休依然心系“上图”，返聘负责整理图书馆音像资料，依然关心干部队伍建设，并为落实高级知识分子的退休政策鼓与呼。

先生关注图书情报事业，也关心巴林小区的自主管理建设，积极支持小区实施“平改坡综合整治”。当得知业委会无法人资格，当即支持丈夫以自家房产做担保，以小区业主代表的身份开设银行账户。

九十年代后期，意外发现先生的名片已不再印有“文学硕士”学历。她说，现在硕士比比皆是，不印也罢！

2026年1月12日

写于巴林陋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