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念慈母恩》--纪念我的母亲诞辰113周年

泰山顶松（胡必太）

　　今年的1月18日，是我母亲诞辰113周年纪念日。母亲虽已离世34载，可每至此时，心绪便如秋叶飘飞，纷乱而深情。您的身影，连同那双被旧时代烙印的“三寸金莲”，总在记忆深处清晰浮现，深深镌刻于心，成为我生命中最温暖也最坚韧的底色。您的一生，是一部写满苦难与坚韧的家书，字字朴素，却力透纸背，读之令人泪下。

母亲生于动荡贫瘠的旧社会（1913年1月18日），那是女子命运多舛的年代。幼时被迫缠足，疼痛与屈辱您从不言说，只默默以一生承受。您从韩家大口（现新河汉新村）嫁至紫嘎山胡家湾，一生育有五名子女，却因旧时医疗匮乏、家境贫寒，大姐（长安、7岁）与三姐（明安、3岁）先后被病魔夺去生命。两个姐姐的夭折，如两道深痕刻在母亲心上，每当提及她们，您眼中总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悲恸，却总迅速敛起，继续操持家务，将伤痛深埋心底，用坚韧撑起一个家的日常，如一棵老树，根扎泥土，枝叶仍向阳生长。

母亲个子不高，小脚使她步履蹒跚，却细碎不停，如一只不知疲倦的燕子，在生活的屋檐下来回穿梭。可在我心中，这双小脚似有千钧之力，踏过寒暑，踩过风雨泥泞，撑起我们这个家。您一生善良，与人为善，从不议人长短，邻里皆赞您“心善如佛”，是乡里公认的贤德之人，言语间透着温润的光，如春水般柔和，又如磐石般坚定。

　　记得六十年代，我家院中那棵柿子树果实累累，红彤彤的柿子挂满枝头，惹人垂涎。小伙伴常在院外用竿子偷打，落果却多落在院内。母亲见了，非但不怒，反而亲手摘些，用烧箕装好，让我送出门去，一人一个。我常不悦，低声抱怨，您便摸着我的头轻语：“云云，莫小气，让大家都尝尝，你也会感到快乐和幸福的。”那一刻，我懵懂不解，如今才彻悟，那是您以最朴素的方式教我分享与宽厚，以仁爱润物无声，如细雨落心田，悄然滋养着我的灵魂。

由于父亲是生产队的贫协组长，整天忙于生产队活计，加之脾气暴躁，家里的事情很少过问和操心，为撑起这个家，您操碎了心，缝补浆洗、种菜养猪、挑水担柴，无一不亲力亲为。母亲以柔弱之肩，与父亲共担生活重负，如一棵老槐树，静默伫立，为子女遮风挡雨，根深叶茂，撑起一方晴空，庇护着我们的岁月，如伞，如墙，如大地。

母亲是天生的智者。虽未上过学，不识几字，却有惊人的生活智慧。她常说：“人不能懒，心不能瞎，日子再难，总能找出路。”这朴素哲理，是她一生的信条，也是她留给我们的精神灯塔，照亮前行的幽暗，如星火，燃于寒夜。

一件旧衣，她拆了缝，缝了拆，竟无师自通学会了裁缝。一把尺，一把剪，一台“飞人牌”上海缝纫机，几块布料，在您手中如施魔法。量体裁衣，针脚细密，缝出的衣服合身舒适，冬暖夏凉，样式大方。湾子里谁家办喜事，必请您赶制嫁衣，母亲从不推辞，为了赶工，常常和姐姐一起忙到深夜，饿了就贴几个糠粑粑充饥。红布绿线间，绣出的是祝福，也绣出了您的名声。您接零活补贴家用，挣的钱悉数存下，以备不时之需。您做的衣裳合身大气，湾里人争着请您，您却从不加价，只说：“大家都不易。”母亲裁剪下料时，总是在案板上对着布料比划着，精心布局，不浪费一丁点布料。我几次偷看母亲裁剪想学学，心事被母亲发现，母亲严厉对我说：“你是儿子伢，你现在的任务是好好学习，将来会有更大发展的。”母亲的一番话，如钟声敲醒我年少的心，打消了我学裁缝的念头。她还无私带徒，手把手教裁剪缝纫，谁想学都毫无保留地教，并放手让她们上缝纫机练习。我姐闺蜜培林学得最快最好，是最优秀的徒弟，后来成了远近闻名的裁缝师傅，这亦是母亲智慧的延续，也是您精神的另一种传承，如枝发新芽，生生不息。

　　1971年1月，大队推荐我去养鱼中学读高中，听到这个消息我非常高兴，但心中也犯嘀咕，我初中都只读了一年，去上高中，能行吗？母亲看出了我的心事，鼓励我说：“你和你哥都是读书的料，你哥在喻家集（汉川十七中）也读过书，还考上了汉川一中，把你哥读初中时的书带上，抓紧复习，只要你用心学习，也会像你哥一样优秀的。”您的话语如暖流注入我心，让我有了前行的勇气。

1972年12月，我有了当兵的念头，但又考虑到父母年纪过大，哥哥还在部队，非常犹豫，这次，母亲和父亲意见惊人一致，都鼓励我：“去吧，到部队磨练一下，对你今后人生有好处的，我和你爸身体还行，不用你担心。”您们的支持，是我远行最坚实的后盾，如风送帆，助我启航。

母亲更有一双巧手，善编小竹篮、细筛子、宽烧箕。阳光洒在院中，银发映光，您十指翻飞，竹篾如活。那小竹篮结实耐用，透气好看，您常编好送人，谁家娶媳添丁，便悄悄送上一个，道一声：“图个吉利。”这些手艺，不只是生活之便，更是您温情的传递。这份智慧与巧思，是您对生活的热爱，也是对抗贫困最温柔的抵抗，于无声处显坚韧，如细水长流，润物无声，滋养着一方人情。

为让清贫的日子有滋有味，母亲总用心改善伙食。您常说：“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心发慌。”于是，厨房成了她的战场，灶台是您爱的讲台，烟火升腾间，皆是深情，是您用双手写下的爱的诗行。

您亲手制麻花，金黄酥脆，是年节的零嘴；翻油饺香喷喷，外酥里嫩，是农忙的犒赏；节气必包饺子，白菜猪肉、韭菜鸡蛋，皮薄馅大，吃至肚圆；麻糖甜糯，麦芽糖醇香，是您用麦芽亲手熬制，甜得纯粹；还有炒熟粉子，糯米炒香磨碎，冲一碗，暖胃顶饿。我尤爱您做的炒面，缠您教我：水烧开，下面煮五分，捞出过凉，再起锅热油，爆香蒜姜末，下入面条，快炒调味，一盘香喷喷的炒面便成。这味道，我至今常做常品，每一口都是记忆的回响，是母亲的味道在舌尖重逢，是岁月无法冲淡的眷恋。

母亲忙碌于厨房，灶火映红脸庞，香气弥漫小院，是我童年最暖的期待。我围灶而立，眼巴巴望着，您便笑着捏块面团塞入我嘴，轻唤：“小馋猫，快长大。”这些美食，不只是味蕾之享，更是您爱的具象，是母亲用辛劳为我编织的甜蜜童年。您把苦日子，过成了甜滋味，把贫寒，酿成了温情，如冬日里的火塘，暖了岁月，也暖了人心。

　　岁月流转，母亲步入晚年。所幸身体康健，精神矍铄，耳不聋，眼不花，仍能穿针引线。性情愈发刚毅，从不抱怨，亦不倚老。您不愿添累，常说：“我能动，就不要你们操心。”洗衣做饭、种菜摘菜，井井有条，有条不紊。还常照看孙辈，抱着他们哼老歌、讲故事，玩子牌游戏，那份慈爱，令我们既感且愧。您以自己的方式，默默温暖这个家，如一盏不灭的灯，照亮每个角落，驱散寒凉，也照亮了我们的心，如月照归途。

1992年7月初，我举家搬迁至湾潭，母亲却不愿随行。您淡淡地说：“你刚到那里工作，我去你姐姐家住段时间，等你安稳了我再来，你要把俩孩子照顾好。”第二天，母亲便独自一人走到榔头轮船码头，乘船去了武汉武钢姐姐家。这一别，竟成永诀，成了我心中无法弥补的终身遗憾，如一根刺，深埋在岁月的褶皱里，每每触碰，仍隐隐作痛。

然而天不假年。1992年7月29日，我突接武钢姐姐姐夫来电，言母亲突发脑溢血。挂断电话，我携家四口急赴武汉，到时母亲已昏迷不语。30日凌晨，您悄然离世，享年八十（虚岁）。

那个曾以小脚丈量一生、为我们遮风挡雨的母亲，就这样走了。噩耗传来，全家悲恸欲绝，邻里纷纷吊唁，有人含泪叹道：“这么好的人，怎走得这般急？”

八十载春秋，您以善良、勤劳、智慧与坚韧，为我们立下做人的标杆，以身作则，教我们如何在困顿中挺立。您未留房产田地，却留下比任何遗产更贵重的精神财富——那是无形的家风，是流淌在血脉中的力量，是永不熄灭的光，照亮后人前行的路。

如今，母亲已去，思念如潮，年年岁岁，从未稍减。夜深人静，我独坐窗前，泡一盏清茶，仿佛又见您灯下缝衣的身影；听见小脚轻踏泥土的声响；闻见灶间饭菜的香气；忆起您慈祥笑容，眼角皱纹盛满温柔，如岁月雕琢的暖玉，温润而永恒。

母亲的爱如涓涓细流，不喧哗，却深远，早已融入我血脉，成为生命的一部分。您虽离去，音容笑貌、善良智慧、无私奉献，却永铭我心，是我前行路上最暖的灯塔。每当我困顿时，耳畔总似响起您轻语：“挺一挺，就过去了。”那声音，穿越时空，给予我无尽的力量，如风推舟，助我前行，不惧风浪。

母亲，您已离开我34年。如今，我也做了爷爷，儿孙绕膝，家宅安宁。我常将您的故事讲给孩子们听，教他们惜粮、善人、勤俭持家，将您的精神化作家训，代代相传，如树生根，如河奔流，永不枯竭。

母亲，我想您了。想您熬的麦芽糖，甜得纯粹；想您编的竹篮，结实而温情；想您说的那句：“人要活得有骨气。”——那是我一生的座右铭，是我立身的脊梁，是您留给我的最贵重的遗产。

愿您在彼世，无病无痛，无烦无扰，安详如初，宁静如昔。您的儿女，会永远怀念您，感恩您，将您的精神，代代相传。您未竟的爱，由我们延续；您走过的路，由我们铭记。

母亲，安息吧。天上人间，终有一日，我将赴您所在，与您重逢，再听您唤一声：“云云，来，尝尝妈做的饭。”

2026年1月12日

父母亲大人遗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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