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立下宏愿：注易释道传后世

和风细雨

魏青龙七年，冬。

琅琊王氏祖宅的祠堂内，檀香袅袅，烛火摇曳如星。正中供案之上，祖父王粲的牌位静静矗立，“汉故侍中王仲宣之位”十个漆金大字，在烛光里泛着沉厚的光泽，恍若先贤凝眸的目光。牌位两侧，整齐陈列着王粲生前摩挲过的狼毫、端砚，还有那叠泛黄发脆的《周易注》残稿——竹简边缘的毛糙，墨迹深处的滞涩，都藏着建安末年那个病榻上的文人，未竟的耿耿孤怀。

十二岁的王弼身着一袭素色儒衫，跪坐在供案前的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神色肃穆得不像个少年。他面前的铜炉里，三炷清香燃得正旺，青烟丝丝缕缕扶摇而上，模糊了他眼角的微光，却映亮了他眼底超越年龄的坚定。父亲王业、母亲李氏与族叔王凯立在他身后，屏声静气，目光里交织着欣慰与期许，落在这个承载着王氏家学薪火的少年身上。

自整理完祖父的残稿，又在父亲的点拨下勘破经义分歧的症结，一个念头便在王弼心底生了根、发了芽，日渐茁壮——他要接过祖父手中的笔，为《周易》《老子》作注，扫尽汉儒象数之弊，还圣人经典的本来面目，让混沌乱世里的苍生，能循着经义的微光，寻得一条安身立命的正道。今日，他要在祖父的灵位前，立下这桩跨越生死的宏愿。

“祖父，孙儿王弼，今日在此立誓。”

王弼双手捧香，缓缓举过头顶，清稚的嗓音在寂静的祠堂里回荡，字字掷地有声。檀香混着竹简的竹屑气息，漫过鼻尖，恍若祖父当年在书房里批阅文稿时的气息。

“您一生浸淫经籍，尤精《周易》，力排汉儒象数之繁，欲为经典正本清源，却奈何天不假年，遗稿未竟，赍志而殁。孙儿自幼得您遗墨启蒙，承蒙家学滋养，又亲历乱世兵祸、苍生流离，方知圣人之道，从来不是书斋里的空谈，而是救民于水火的舟楫。”

他的目光掠过供案上的残稿，指尖微微发颤。五岁那年，在祖宅书房翻出这叠竹简时的震撼；十一岁灯下逐字辨认、补缀阐发的艰辛；祖父批注里“象数者筌蹄也，义理者鱼兔也”的灼见；还有下乡时撞见的农夫皲裂的手掌、兵祸后流民空洞的眼神——一幕幕，都化作此刻胸臆间翻涌的热流，凝成他誓愿的筋骨。

“汉儒沉溺象数，穿凿附会，把《周易》解成了占卜吉凶的卜辞，把《老子》释成了遁世虚无的空谈，背离了圣人作经的本心，也让大道蒙尘，苍生无依。”王弼的声音陡然拔高，少年人的锐气里，裹着对时弊的痛心，“乱世之中，烽烟遍地，百姓颠沛，官吏贪腐，皆因人心背离天道，经义失其根本！”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窗外。檐角的积雪簌簌坠落，漫天皆白，恍若将这乱世的疮痍，都掩在了一片素净里。他的目光穿过风雪，仿佛望见了千里之外的洛阳，望见了更远处流离失所的百姓。

“孙儿今日立誓，此生必穷尽心力，为《周易》《老子》作注。注《周易》，则以义理为骨，摒弃象数之赘，直指乾坤阴阳、天人相合的本义；注《老子》，则以‘以无为本’为纲，以‘经世致用’为旨，阐发‘无为而治’的真义，传顺应自然的大道。”

“我要让圣人之道，不再是儒生们争名夺利的工具，而是百姓安身立命的指南；不再是书斋里积尘的竹简，而是统治者治国理政的准则。”王弼的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炽热，更有一份沉甸甸的担当，“我要扫尽汉儒之弊，还经典以澄澈；我要传圣人之道于万世，让苍生在乱世里不坠希望；我要以笔为剑，刺破这漫天黑暗；以经为灯，照亮这人间正道！”

话音落，他躬身叩拜，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拜，谢祖父遗志传承，薪火不灭；

二拜，谢父母养育教诲，恩深似海；

三拜，谢天地大道昭昭，指引前路。

三次叩拜，每一次都竭尽虔诚。起身时，额角已泛起一片红痕，他却浑不在意，将手中清香稳稳插入香炉。烛火跳跃，映在他稚嫩却坚毅的脸庞上，仿佛祖父的在天之灵，正含笑颔首。

“好！说得好！”族叔王凯再也忍不住，走上前，声音哽咽，眼中却闪着激动的光，“仲宣兄若在天有灵，见你如此有志有识，定当含笑九泉！王氏家学，在你身上得以延续，更能发扬光大，实乃王氏之幸，天下苍生之幸！”

王凯抬手，轻轻抚过王弼的头顶，语气郑重：“你祖父当年孤身一人，批判汉儒，势单力薄；如今你有这般天赋，这般志向，又有家学支撑，定能完成他未竟的大业。族叔信你，他日你定能成为一代宗师，让圣人之道重焕光彩！”

父亲王业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满是骄傲与期许，声音却沉稳如磐：“辅嗣，你能立下如此宏愿，为父甚是欣慰。但你要记住，注经立说之路，道阻且长，绝非仅凭一腔热血便能走完。它需要的，是十年磨一剑的学识，是百折不挠的意志，更重要的，是那颗为民立命的初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供案上的残稿，语气愈发恳切：“治学不可空谈，需经世致用；注经不可盲从，需坚守本心。无论日后遇到何种艰难险阻，无论洛阳士林有多少非议、多少诱惑，都不可忘记今日的誓言，不可忘记乱世里的疾苦，不可忘记苍生的期盼。”

“孩儿谨记父亲教诲！”王弼重重点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纵使前路荆棘丛生，纵使乱世风雨飘摇，孩儿定当坚守本心，砥砺前行，至死不渝！”

母亲李氏走到他身边，心疼地掏出帕子，为他擦拭额角的灰尘，指尖轻轻拂过那片红痕，眼中泪光闪烁，却笑着说：“我的儿，自幼便知你与众不同。只是治学辛苦，你定要好好保重身体。你祖父的遗愿，你的志向，都要靠这副身子骨去完成啊。”

“多谢母亲。”王弼望着母亲眼角的细纹，心中一暖，声音柔和了几分，“孩儿定会照顾好自己，定不让母亲担忧。”

祠堂内的烛火愈发明亮，檀香缭绕，将先贤的智慧、家人的期盼，都揉进这肃穆的氛围里。王弼再次望向祖父的牌位，心中默默念道：“祖父，您放心。孙儿定不辜负您的遗愿，不辜负父母的养育，不辜负这天下苍生。此生，我必注易释老，传圣人之道，济乱世之民，让您的名字，与圣人经典一道，光耀后世。”

立誓完毕，王弼随父母、族叔走出祠堂。门外，雪花依旧漫天飞舞，覆盖了庭院里的草木，天地间一片素白。寒风呼啸而过，卷起衣袂，却吹不散他心中的炽热，反而让那份信念，愈发坚定如钢。

他知道，立下宏愿，不过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注经立说之路，漫长而艰辛，需要的是焚膏继晷的苦读，是洞彻天地的悟思，更需要的，是一份“为往圣继绝学”的担当。

接下来的日子里，王弼的治学愈发刻苦。他不再仅仅埋首于《周易》《老子》的各家注本，更广泛涉猎《诗经》《尚书》的微言大义，钻研《史记》《汉书》的兴衰之理。书房里的竹简，堆得比人还高，每一卷上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朱墨交错，是他日夜苦思的痕迹；案头的笔墨，换了一茬又一茬，每一片空白竹简，都被他写满了对经义的阐发，对乱世的忧思。

他时常独自一人，坐在庭院的老槐树下，对着天地万物沉思。春日，看草木萌发，悟“生生不息”的天道；夏日，听蝉鸣蛙噪，思“万物并作”的自然；秋日，观落叶飘零，感“盛衰兴亡”的无常；冬日，赏漫天飞雪，悟“天地寂然”的无为。每一次观察，每一次体悟，都让他对圣人之道的理解，更深一层；对注经的信心，更增一分。

乡邻们得知王弼立下注经宏愿，都对他敬佩不已。有人送来珍藏的古本，有人送来上好的笔墨，有人登门请教经义，也有人劝他：“少年人何必如此执着，乱世之中，求得自保已是不易。”王弼总是含笑谢过馈赠，耐心解答疑惑，对那些劝他放弃的人，他只淡淡道：“乱世之中，唯有圣人之道能救苍生。注经立说，是我此生使命，纵九死其犹未悔。”

王业看在眼里，喜在心头，却也有几分忧虑。他知道，琅琊虽为家学之地，却远离洛阳这个政治文化中心。没有名师指点，没有名士交流，王弼的学说，终究难成气候。于是，一个念头在他心底渐渐成形。

一日，书房里，王业看着儿子埋首竹简的身影，缓缓开口：“辅嗣，你如今学识日进，志向坚定，这是好事。但琅琊地处偏隅，终究眼界有限。为父打算，明年开春，便送你前往洛阳游学。那里有太学的经师，有皇家的藏书阁，更有无数名士大儒。你去那里，既能博采众长，完善学说，又能结识同道，为日后注经立说，打下更坚实的基础。”

王弼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兴奋，随即化作满满的期待。他早就听闻洛阳之名，那里是天下学术的中心，是清谈之风的发源地，是无数治学之人向往的圣地。他知道，洛阳之行，将是他注经之路上的重要一步。

“多谢父亲！”他起身，躬身行礼，语气激动得微微发颤，“孩儿早就盼着能去洛阳游学，一睹名士风采，研读皇家秘藏。孩儿定不会辜负父亲的期望，在洛阳刻苦治学，砥砺本心，为日后注经立说，积累学识，积蓄力量！”

王业点点头，眼中满是期许：“好。到了洛阳，你要谨记今日的誓言，坚守本心，不随波逐流；要虚心向学，博采众长，不可恃才傲物；更要体察民情，洞悉时局，让你的学说，真正能经世致用。”

“孩儿谨记父亲教诲！”王弼重重点头，目光望向窗外。雪不知何时停了，一轮暖阳刺破云层，洒下万道金光，照亮了庭院里的皑皑白雪，也照亮了他心中的前路。

庭院里的老槐树，披着一身素白，却依旧挺拔如剑。王弼站在窗前，望着那片金光，心中的宏愿，如同一团火焰，在胸膛里灼灼燃烧。

他知道，洛阳之行，前路漫漫，充满未知与挑战。但他无所畏惧。

王弼的惊世春秋，在这个雪后初晴的冬日，写下了炽热而坚定的一笔。这位十二岁的少年，在祖父的牌位前立下宏愿，在家人的期盼中，即将踏上前往洛阳的游学之路。他不再仅仅是那个饱读经书的神童，不再仅仅是那个传承先贤遗志的继承者，更成为了一位胸怀天下、肩负使命的追光者。

而这份宏愿，这份执着，这份担当，将伴随他走过漫长的治学之路，指引他在乱世的风雨中砥砺前行，为注易释老、传圣人之道、济天下苍生，燃尽自己的一生。

祠堂内的檀香依旧缭绕，供案上的残稿静静躺着，仿佛在默默见证着这一切。先贤的智慧与少年的壮志，在这片洒满金光的天地间交融，预示着一位玄学宗师的崛起，预示着一场震撼后世的注经大业，即将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