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神童之惑：为何经义多分歧

和风细雨

魏青龙七年，暮春。

晨光透过琅琊王氏祖宅书房的雕花窗棂，筛下细碎的金斑，落在堆积如山的竹简上。墨香与干燥的竹屑气息交织，弥漫在书房的每一个角落，案头一盆幽兰吐着嫩芽，却无人顾及——十一岁的王弼跪坐在蒲团上，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右手握着的毛笔悬在半空，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案面，发出“笃笃”的轻响，眼神中满是挥之不去的困惑与焦灼。

自整理完祖父王粲的《周易注》残稿《周易注》残稿后，他便立下心志，要博采众家之长，为日后注经立说夯实根基。可越深入研读各家经注，心中的迷雾便越浓重——同样一部《周易》，同样一篇经文，不同学者的解读竟判若云泥，甚至相互攻讦，让他愈发迷茫：圣人作经的本意究竟是什么？为何后世的解读会如此混乱？难道所谓的“圣人之道”，本就是镜花水月，可任人涂抹？

“乾卦‘元亨利贞’，郑玄注‘元为始，亨为通，利为和，贞为正’，硬生生将四德与四季、方位配位，拘泥于象数推演，把简明的义理绕得如乱麻；王肃却言‘元亨利贞，皆善也’，直指核心，摒弃象数牵绊。”王弼抓起两片竹简，反复比对，指腹摩挲着泛黄的竹面，语气中满是不解，“同样四个字，圣人落笔时，难道没有明确的本义？为何后世学者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他又翻出《老子》的各家注本，指尖划过“道可道，非常道”七个字，眉头皱得更紧：“河上公注‘道可道者，谓经术政教之道也；非常道者，谓自然之道也’，硬生生将道分作两途；严遵却言‘道无常名，德无常形，随物成器，各有其道’，强调道的普遍性与变化性。究竟谁的解读，才更接近老子当年骑牛出关时，留下五千言的初心？”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鸣，却驱不散王弼心头的滞涩。他自幼便不满足于章句训诂的表面功夫，偏爱追问义理本质，乡塾中反驳“天尊地卑”、春日宴集论“无为而治”，皆是源于这份对“真义”的执着。可此刻，面对案头众说纷纭的经注，他第一次感到了无力——如果连先贤经典的解读都如此混乱，那自己日后注经立说，又如何能确保还原圣人本义，不陷入这场无休止的纷争？

他想起祖父残稿中“经义之晦，非圣人之过，乃后学之弊也”的批注，当时只觉言之有理，如今细品，才懂其中的沉重。可“后学之弊”究竟弊在何处？为何同样的经典，会衍生出如此多截然不同的解读？

王弼猛地放下毛笔，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锦缎长袍扫过竹简，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阳光在他脚下流转，却照不进他紧锁的眉宇。他想起乡塾先生讲解经义时的固执己见，想起族老们论经时面红耳赤的争执，想起自己曾因“不泥旧说”被斥为“异类”——原来，经义的分歧，早已渗透在治学的肌理之中，成了难以挣脱的桎梏。

“辅嗣，为何如此焦躁？”父亲王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丝风尘气息。他刚从郡府处理完流民安置事宜，一身青衫沾着些许尘土，见儿子神色凝重，便放轻了脚步。

王弼如遇救星，快步走到父亲面前，眼中的困惑几乎要溢出来：“父亲，孩儿有一事百思不得其解，想向您请教。”

“但说无妨。”王业在案几旁坐下，随手拿起一片郑玄的《周易注》竹简，指尖拂过上面的象数图谱，了然一笑，“你是为各家经注的分歧而烦忧吧？”

“父亲怎会知晓？”王弼有些惊讶。

“你自幼治学，便不喜墨守成规，如今遍读各家注本，撞见这经义纷争，自然会心生困惑。”王业放下竹简，语气平和如春水，“为父年轻时，也曾为这事彻夜难眠，后来遍历群书，走访名士，才渐渐参透其中缘由。”

“父亲，为何同样一部经典，不同学者的解读会如此天差地别？甚至相互攻讦？”王弼急切地追问，语速都快了几分，“圣人作经，本意应当是清晰明确的，为何后世会衍生出如此多的说法？难道圣人之道，本就如此模糊不清？”

王业闻言，没有立刻作答，而是起身走到书架前，取下一卷用素丝绳系着的竹简，正是王弼整理好的祖父遗稿。他轻轻翻开，目光落在“经义如明月，云雾遮之而不灭”的批注上，良久才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岁月沉淀的厚重：

“辅嗣，圣人之道，如天地运行，昭昭明明，并无模糊之处。经义之所以产生分歧，并非圣人之过，而是后学之弊，归纳起来，不过三点。”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儿子身上，神色郑重：“其一，学不精而曲解。圣人经典，博大精深，蕴含天地万物之理，非潜心钻研、皓首穷经不能领悟。可后世许多学者，急于成名立万，浅尝辄止便随意注解，望文生义、牵强附会者不在少数。就如汉儒中的一些人，沉溺于‘互体’‘爻辰’之学，将《周易》变成了繁琐的象数游戏，反而离圣人本义越来越远。”

“其二，门户之见而对立。后世学者，往往各立学派，党同伐异。为了彰显自家学派的正统性，便刻意曲解经义，贬低其他学派的观点。郑玄与王肃之争，便是最典型的例子——二人皆为大儒，却因门户之见，对许多经文的解读针锋相对，实则都有失偏颇，未能尽得圣人真义。”

“其三，时代之异而见殊。圣人所处的时代，与后世截然不同，社会环境、民生疾苦、政治需求皆有差异。后世学者注解经义时，难免会结合自身所处的时代背景，融入自己的思考与诉求，这便导致解读出现差异。就如孔子论‘仁’，是针对春秋乱世的礼崩乐坏；而汉儒论‘仁’，则更多服务于大一统王朝的统治需求，解读自然有所不同。”

王弼静静地听着，父亲的话如同一把锋利的匕首，层层剖开了经义分歧的症结，心头的滞涩渐渐消散。他想起自己研读郑玄注本时的头疼，想起祖父残稿中对汉儒象数之学的尖锐批判，想起自己注解《老子》时，因目睹乱世疾苦而融入的民本思想——原来，经义的分歧，竟是由如此多的复杂因素交织而成。

“父亲，既然经义分歧如此之深，那我们如何才能确定自己的解读，便是圣人的本意？”王弼的语气中仍带着一丝迷茫，“孩儿日后注经立说，若也陷入这样的纷争，又该如何是好？”

王业看着儿子眼中的迷茫，心中既有欣慰，又有期许。他伸手抚上王弼的头顶，动作轻柔却带着力量：“辅嗣，探求圣人本义，从来不是一条坦途，但也并非无迹可寻。你祖父曾说，‘圣人本义，不在字句之间，而在天地万物之中；不在各家注解之内，而在潜心体悟之中’。”

他拿起案头祖父的笔记，递到王弼手中：“你看这上面的批注，你祖父研读各家经注时，从不盲从权威，而是结合天地自然、民生疾苦进行独立思考。他批判汉儒象数之学，却也不否认象数作为工具的价值；他推崇义理，却也不轻视章句训诂的基础。”

王弼接过笔记，指尖抚过祖父遒劲的字迹，其中一行被朱笔圈出的文字映入眼帘：“注经者，当如执镜照物，不增不减，不偏不倚，方可见其真容。”这句话如同一道灵光，瞬间照亮了他的内心。

“父亲，孩儿明白了！”王弼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语气坚定，“探求圣人本义，不必拘泥于各家的解读，而应做到三点：一是博采众长，不执一端，取各家之精华，去各家之糟粕；二是回归本源，体悟天道，多观察天地万物，多体察民生疾苦，将经义与现实相结合；三是坚守本心，经世致用，注经不是为了虚名，而是为了救济苍生，只要心中装着百姓，装着乱世的苦难，便不会偏离圣人的初衷。”

王业眼中露出欣慰的笑容，重重地点了点头：“好！你能悟透这一点，便是治学路上的一大进步。记住，圣人本义如大道，虽无形无象，却始终存在；各家经注如路标，虽方向不同，却都指向大道。你要做的，是借助这些路标，找到自己的道路，而不是被路标所束缚。”

王弼重重点头，将父亲的话刻在心底。他回到案几前，重新拿起各家经注，心中已没有了之前的困惑与焦灼，取而代之的是清晰的思路与坚定的信念。他提起毛笔，蘸满浓墨，在一片空白竹简上一笔一划地写下：

“经义分歧，非圣人之过，乃后学之弊。学不精则曲解，门户异则对立，时代殊则见殊。然圣人本义，如天道永恒，不因分歧而晦。探求本义，当博采众长，不执一端；回归本源，体悟天道；坚守本心，经世致用。不为虚名而注经，不为盲从而释义，唯以民生为本，以天道为归，方能还经典之真，传圣人之道，济乱世之民。”

写完，王弼放下毛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晨光透过窗棂，洒在他的脸上，映出他稚嫩却坚毅的脸庞，眉宇间的困惑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沉静与笃定。

接下来的日子里，王弼改变了研读经注的方法。他不再纠结于各家解读的分歧，而是将每一部注本都当作一面镜子，对照着天地万物与民生疾苦进行思考。他会将郑玄、王肃、何晏等学者的注本并排放置，逐一比对，找出他们的共同点与分歧点，然后走到庭院中，静坐观花开花落，或是到田间地头，与农夫交谈农耕之理，从自然与生活中寻找答案。

书房里的竹简被他重新整理归类，每一卷上都写满了他的批注与感悟：有的是对各家观点的点评，有的是结合现实的阐发，有的是灵光一闪的顿悟。墨香与竹香交织，见证着一位少年思想者的成长与蜕变。

王弼的惊世春秋，在这场对经义分歧的追问与思考中，写下了思辨与坚定的浓重一笔。这位少年不再仅仅是饱读经书的神童，也不再仅仅是传承先贤遗志的继承者，更成为了一位具有独立思考能力、坚守本心的治学实践者。而这份思辨与坚定，将成为他日后注经立说的核心动力，让他在纷繁复杂的经义纷争中，始终保持清醒的头脑与坚定的信念，为还原圣人本义、救济天下苍生，执着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