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稀翁妪的十年轮迹

山脉

文:山脉

图:山脉

美篇号:2059032

轮碾霜华径，风梳两鬓霜。

一程山郭绿，十里稻花香。

歇马听莺语，停鞍数雁行。

相携无远道，岁岁共斜阳。

指尖轻触屏幕，2019年的合影在眼前放大——那个穿着红色羽绒服、笑容舒展的人，确确实实是我。

五年时光如风从耳畔掠过，却吹不灭心中那团火焰。古稀之年的心脏，依然为每一次启程而怦然跃动。

十年轮迹，始于一条寻常巷陌，却延伸向山海之外的远方。

2017年七月，千岛湖的烟雨将我拥入怀中。车轮碾过十里画廊时，水墨般的岛屿在薄雾中次第浮现，每一湾碧水都藏着一段地壳运动留下的秘密。

雨丝斜织，湖面泛起千万个细小的漩涡，那一刻我忽然明白：骑行不是对抗风雨，而是学会与天地共呼吸。

次年春天，武夷山的茶香引路。九曲溪畔，每一道弯都像人生的转折，不必急于冲过，慢下来才能看见岩壁上千年摩崖的纹路。

盛夏七月，湘西大地展开她的褶皱——梵净山的云瀑自金顶倾泻而下，矮寨大桥如彩虹横跨峡谷，芙蓉镇的瀑布日夜轰鸣。

最难忘的是凤凰的夜，沱江上的河灯顺流而去，像所有流逝的时光，美在它必然消逝。

2019年是车轮画圆的一年。海南岛的椰风海韵还在皮肤上留存温度，新疆的烈日已把影子烙在库姆塔格沙漠。火焰山的热浪让视线扭曲变形，而赛里木湖的蓝却澄澈得让人屏息。

独库公路上，一日历经四季：山麓春草初萌，山腰夏花绚烂，达坂秋风凛冽，雪峰冬意凛然。在大自然编排的时序里，人忽然变得很小，又因能见证这壮阔而变得很大。

疫后的车轮更加珍惜每一寸自由的土地。洱海月照亮的不只是水面，还有心中久违的宁静；茶马古道的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上面重叠着多少代马帮与骑手的足迹；泸沽湖的波光里，摩梭女子的歌声随桨声起伏，教人懂得：有些文明如水，柔软却穿透时间。

2024年初春，车轮第一次滚出国界，驶向东南亚的怀抱。四国的风物在眼前渐次展开——湄公河在晨雾中醒来，河岸的水上市场熙攘着最质朴的生活气息；吴哥窟的巨石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沉默讲述着王朝兴衰；清迈山间的寺庙钟声清越，与自行车铃铛声应和成趣；热带雨林的骤雨来得急去得快，洗净尘埃后空气中满是植物蓬勃的清香。语言不通时，一个微笑就是最好的通行证；口味各异时，共享的芒果糯米饭甜进心底。这趟骑行让我看见：山河的壮美各异，而人们对美好的向往、对骑行者由衷的善意，却如此相通。

最北的轮迹印在满洲里的国门，最南的足迹留在东兴的海岸。G331国道像一条墨线，勾勒出中国北境的苍茫轮廓——大兴安岭的林海在右，额尔古纳河在左，车轮在中。

而当228国道的海风从十个省份吹来，咸湿的气息里混合着辽宁的豪迈、江苏的温婉、福建的韧劲。七千八百公里，车轮丈量的不只是距离，更是这片土地的温度与表情。

2025年的春风里，太行山一号公路如一首盘旋的史诗。晋城的山峦以最古老的姿势车轮——那些挂在绝壁上的公路，是人与山岩的对话，是坚韧与岁月的和鸣。

每一个弯道后都是豁然开朗的崖上村落，石墙黛瓦间，炊烟如时光的笔触，淡淡描摹着山中岁月。骑行其间，仿佛能听见地球脉动的心跳，在每一层沉积岩的纹路里，都封存着亿万年的记忆。

同年九月，张北草原的天山公路带我驶入另一重境界。这里没有山的逼仄，只有天的辽阔与地的延伸。车轮在草浪上滑行，风是唯一的向导。

公路如一条灰色的哈达，铺展在无垠的绿毯之上。远处起伏的线条温柔如呼吸，天空低垂，云影在草原上追逐嬉戏。

那一刻忽然懂得：自由不是无拘无束，而是找到与天地同频的节奏，在无垠中确认自己的位置却不觉渺小，在风中前行却如归家。

十年间，额角添了风霜，膝盖有了记忆，但眼睛却越来越亮。见过沙漠里一株胡杨如何用根系寻找百米深的水源，见过高原上一只鹰如何利用气流抵达人类无法攀登的高度。

骑行教会我的，从来不是征服，而是谦卑——对山的谦卑，对路的谦卑，对岁月和体能的谦卑。

每一次上坡时的喘息，都是大地的脉搏；每一次下坡时的飞驰，都是与风的共舞。车把上的双手渐渐斑驳，却也因此记住了每一段路的脾气：江南雨的黏腻，西北风的粗粝，海边日头的暴烈，山间晨雾的缠绵。

而太行山的坚硬与张北草原的柔软，如今也刻进了掌纹里，成为身体记忆的一部分。

那些一起骑过的人啊，如今散作满天星。有的还在路上，有的已停驻某处风景。但每当俱乐部群里的消息闪烁，往日的笑声便穿越时空而来——在千岛湖畔共享的干粮，在独库公路并肩对抗的逆风，在某个无名山顶同时发出的惊叹。这些瞬间凝固成琥珀，在记忆里永远温热。

手机相册在指尖滑动，从2015到2025，背景在变，服饰在变，唯一不变的是头盔下那双望向远方的眼睛。岁月可以给身体刻下年轮，却无法给心灵套上缰绳。

此刻，望着2026年黄河源头的计划，嘴角不自觉上扬。黄河九曲，如同人生的每个弯道，你不知道下一个转角会遇见什么，但你知道——只要车轮还在转动，故事就不会结束。

十年轮迹，痕印山河。而前方，路还长，风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