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剩的翠花(小说)

黑山鬼窟

<p class="ql-block">序:郑州西南,三湾十八岗,土话煮情。 </p><p class="ql-block">一</p><p class="ql-block">狗剩把铁锨往地头一怼,日头刚爬上晌午头儿。麦茬地像不老盖儿上燎起的火,踩一步都“枯楚”一声。他冲着铁蛋的背影,嗓子扯得可排场:“俺愣中你了妮儿!” </p><p class="ql-block">铁蛋手里掂的锄头差点掉沟。他回头,一脸信球相:“弄啥嘞?你拜碰我!” </p><p class="ql-block">翠花在垄沟另一头,听见这一句,心口卟拉卟拉跳。她没吭气儿,只把草帽檐往下压,遮住真夹斯的红脸。 </p><p class="ql-block">二</p><p class="ql-block">铁蛋媳妇叫秀枝,晌午头儿就杀过来。手里端的海碗,扁食还叨叨叨冒气。她把碗往石墩上一墩,指着狗剩:“你白吭气儿!俺家妮儿是你想的?去球!” </p><p class="ql-block">狗剩不粘弦儿地站着,任她怼。等秀枝骂累了,他才慢悠悠搬个墩儿坐下,咧嘴:“出来喷阔儿呗,大娘,你往那边谷堆谷堆,别堵着日头。” </p><p class="ql-block">秀枝气得真恶,可性上来,一把扯铁蛋:“走!回家!” </p><p class="ql-block">翠花被拽得一个趔趄,不老盖儿蹭破了皮。她回头,目光穿过尘土,落在狗剩脚边那株野菊上——黄得可性,像故意烧包儿给谁看。 </p><p class="ql-block">三</p><p class="ql-block">夜里,村后蓝桥。水泥桥墩下,月光把伊河剪成两半。翠花揣着半块晌午省下的扁食,用油纸包了,偷偷溜出来。 </p><p class="ql-block">狗剩早在。他坐在桥栏,腿晃啊晃,嘴里哼着“你喝汤了冇”。声音被夜露浸得湿漉漉,真不瓤。 </p><p class="ql-block">翠花把纸包递过去,小声:“弄哩不赖,你尝尝。” </p><p class="ql-block">狗剩没接,只伸手握住她的腕子。掌心温度像刚出锅的叨叨叨,烫得翠花心里摆捉急,却又木事儿。 </p><p class="ql-block">“俺真愣中你。”他说。 </p><p class="ql-block">“俺知道。”翠花声音细得能掉进伊河水,“可老娘那关,真夹斯难。” </p><p class="ql-block">四</p><p class="ql-block">秀枝不知从哪听说,狗剩他爹年轻时也偷过婆娘,老话“古往今来都一样,男人总要偷婆娘”像传家宝。她堵着狗剩家门,搬个墩儿坐中间,手里敲着搪瓷盆,叨叨叨吃扁食的节奏变成骂大街。 </p><p class="ql-block">狗剩他娘搬个墩儿坐对面,两人对怼,不粘弦儿地骂到日偏西。 </p><p class="ql-block">翠花躲在门后,手里攥着狗剩上次给的蓝桥石——一块被水磨得溜圆的青砾。她指腹在上头来回卟拉卟拉,像磨自己的胆量。 </p><p class="ql-block">夜里,她给铁蛋递话:“爹,你要不答应,我就去球,跳伊河。” </p><p class="ql-block">铁蛋闷头抽旱烟,烟锅里的红光烧包儿一样闪。半晌,他叹:“闺女,你咋嫩能!老丝儿我这张脸往哪搁?” </p><p class="ql-block">五</p><p class="ql-block">秀枝搬出杀手锏:托人给翠花说亲,对象是镇上开五金铺的老宋,老婆刚死,留俩娃。彩礼十万,真阔利。 </p><p class="ql-block">相亲那天,翠花穿一件大红裙,烧包儿得像要上台。她当着老宋面,把茶碗往桌上一怼:“俺愣中狗剩,你白拜碰我。” </p><p class="ql-block">老宋讪讪地笑,露出一排抽烟熏黄的牙:“姑堆,你往那边谷堆谷堆,咱俩私跟着去斜屋顶吧,我给你买金镯子。” </p><p class="ql-block">翠花起身,真恶地回:“你信球!”转头就跑。 </p><p class="ql-block">六</p><p class="ql-block">狗剩听说相亲的事,连夜从工地赶回。桥中央,他堵住翠花母女。 </p><p class="ql-block">伊河涨水,桥墩下轰隆隆,像老天爷出来喷阔儿。 </p><p class="ql-block">秀枝叉腰:“你白吭气儿!今天就是打死,我也不同意!” </p><p class="ql-block">狗剩没看她,只盯着翠花:“咱俩私跟着去斜屋顶吧,天作证,水作媒,你喝汤了冇?” </p><p class="ql-block">翠花眼泪卟拉卟拉掉,她往前一步,把蓝桥石塞进狗剩掌心:“枯楚也不怕,真不瓤。” </p><p class="ql-block">秀枝冲上来要撕巴,被铁蛋一把拽住。老汉闷声:“你往那边谷堆谷堆,木事儿,天塌了有老丝儿顶着。” </p><p class="ql-block">七</p><p class="ql-block">那一夜,蓝桥成了银河。狗剩和翠花站在桥心,脚下是咆哮的伊河,头顶是炸开的星子。 </p><p class="ql-block">狗剩把翠花拥进怀里,像拥住整个郑州西南的晌午头儿。风从麦茬地吹来,带着不老盖儿被太阳烤焦的味,真夹斯熟悉。 </p><p class="ql-block">“俺愣中你了妮儿。”</p><p class="ql-block">“俺也是。” </p><p class="ql-block">他们没注意到,桥那头,铁蛋蹲在地上,手里捏着翠花小时候掉的乳牙。老汉抹一把脸,嘟囔:“乖乖嘞,女大不中留。” </p><p class="ql-block">八</p><p class="ql-block">婚事办得可排场。秀枝依旧叨叨叨,却不再骂,只把彩礼钱全换成嫁妆:一台缝纫机、两床缎子被、三对绣花枕。 </p><p class="ql-block">拜堂那天,狗剩穿着借来的西装,烧包儿得直冒汗。翠花一身大红,卟拉卟拉往屋里搬糖。 </p><p class="ql-block">夜里,蓝桥安静下来。月光像新磨的镰刀,挂在桥拱。狗剩牵着翠花,走到桥心。 </p><p class="ql-block">“还记不记得,咱俩第一次在这,你白吭气儿。”</p><p class="ql-block">“记得,你搬个墩儿坐那,真恶。” </p><p class="ql-block">狗剩笑,从兜里掏出那块蓝桥石,已经钻了孔,穿了红绳,挂在翠花脖里。 </p><p class="ql-block">“往后,咱就是一根绳上的信球。”</p><p class="ql-block">“中!” </p><p class="ql-block">伊河水哗哗往下游跑,像要把“古往今来都一样,男人总要偷婆娘”的老话,带去更远的地方。 </p><p class="ql-block">九</p><p class="ql-block">尾声。麦茬地又绿了一轮,不老盖儿被新麦苗盖得严严实实。翠花抱着娃,坐在地头喂奶。娃的小名就叫“蓝桥”,哭起来真夹斯响亮。 </p><p class="ql-block">狗剩扛着铁锨从地里回来,裤管上沾满泥。他蹲下身,用沾泥的指背蹭娃的脸:“出来喷阔儿呗,小子,你喝汤了冇?” </p><p class="ql-block">翠花笑,夕阳把她的眼角照得细褶生辉。她想起那四句冲突,像想起四场雷暴,把旧屋顶掀了,才看见天上的蓝桥。 </p><p class="ql-block">风掠过,麦苗沙沙,像无数张小嘴在说:</p><p class="ql-block">“怼!真得劲儿。” </p><p class="ql-block">——木事儿,日子还长,蓝桥还在,伊河还跑。</p><p class="ql-block">只要桥墩不塌,土话就煮得开情,也煮得开明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