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进了安昌古镇,先被那一股子气息笼住了。那不是什么娇弱的花香,也不是寻常人家灶间的烟火气,而是一种沉甸甸、厚墩墩的咸香,浓得化不开,又幽幽地散不尽。</p> <p class="ql-block"> 这气味是活的,从那一爿爿临河的老屋里漫出来,从那些横斜出檐下的竹架上流下来,丝丝缕缕,织成一张看不见的、带着岁末风霜的网,将整个水镇都罩在里头了。这便是酱货的味儿了。</p> <p class="ql-block"> 定睛看去,家家户户的廊檐下,横竹为桁,悬垂着的,是油亮酱赤的腊肠,是泛着琥珀光的酱鸭,是厚实的、筋肉纹理里都沁透了酱色的蹄髈。一串串,一排排,像旧戏台上悬挂的垂缨流苏,只是这“流苏”是凝着阳光与时光的,饱满,丰腴,沉静地宣示着一场关于味道的盛大典藏。</p> <p class="ql-block"> 循着这气味最醇厚处走去,不觉便到了安仁酱园。一进门,时光仿佛陡然沉静了几十年。那开阔的天井里,一口口赭褐色的大酱缸,戴着尖顶的箬帽,齐齐整整地排列着,像是披着蓑衣的、缄默的兵士,守着一方亘古的秘密。</p> <p class="ql-block"> 酱园的老师傅,一双粗粝的手掌扶着缸沿,正用一柄长木耙缓缓地搅动。那动作舒缓得近乎一种仪式,酱料在缸中发出“咕噜咕噜”的低语,一种更原始、更浓郁的酱香便热气腾腾地升腾起来。</p> <p class="ql-block"> 我凑近一口半启的缸,那色泽是深沉的褐红,几乎近于黑了,表面却油润润地,映着天光,像一方未经雕琢的古玉。老话说,这酱是“日头晒出来的,晚风露出来的”。酱园里静,静得能听见檐角偶尔滴下的水声,能听见日影在缸沿上极缓慢地挪移。酱的醇厚,原是这般一寸寸的光阴,一日日的曝露与沉淀,才滋养出来的罢。</p> <p class="ql-block"> 正沉醉在这片寂静的厚味里,忽地,一阵清亮的唢呐声,混着喧腾的锣鼓,贴着水面“泼剌剌”地传了过来,将酱园的沉静搅得活泛了。声音是从河上来的。</p> <p class="ql-block"> 急急赶到岸边,只见一队披红挂彩的乌篷船,正迤逦地荡开清波,缓缓行来。打头的那只船,篷上扎着大红的绸花,船头立着新郎新娘,也是一身红艳艳的吉服,面上含羞,眼里却是藏不住的光。后头的船上,载着吹打的乐手,载着盛装的亲友,载着朱漆描金的箱笼嫁妆。那喜庆的声浪,一圈一圈地漾在河面上,惊得临水人家的窗子一扇扇“吱呀”推开,探出些笑脸来。这水上婚礼,便像一幅活了的年画,在这青灰的水巷里,尽情地流淌着属于人间的、滚烫的热闹。方才酱园里那沉静的“古意”,一下子被这鲜活的生命力衬得愈发深邃了。</p> <p class="ql-block"> 热闹的船队渐渐远了,乐声也散入纵横的河道,化成了隐隐的回响。我忽然觉得,自己品味的,哪里只是一镇的风物呢?那安仁酱园里沉郁的酱,是静的,是向内凝聚的,像一位端肃的史官,执拗地窖藏着时间的原味。而那水上婚礼鲜活的喜,是动的,是向外迸发的,像一篇率性的诗章,酣畅地挥洒着生命的欢愉。这一静一动,一藏一放,一内蕴一外扬,都被这一脉流水牵着,被这满镇的酱香浸着,竟如此和谐地,酿成了安昌的魂魄。而我这古镇的过客,便在这动与静之间,在这古与今之味里,悠悠地荡着,成了一滴偶然溶进水里的、无言的墨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