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溪

浅溪

<p class="ql-block">离家的游子,是不是梦里总绕着童年的光景?懵懂少年时的那些记忆和感悟,如今回味起来,就像清晨微风裹着的泥土花草香,清清爽爽,直沁心脾。</p><p class="ql-block">我的家乡卧在平原上,村外虽有些山坡,却都不算高,漫坡遍野植满了树。村东的坡头立着一棵老榆树,小时候听奶奶说,这村子是1958年逃荒的人慢慢聚起来的,那时坡上就有这棵老榆树了。算起来,它该是这小村子最老的标志。</p> <p class="ql-block">清晨踱在林间的小路上,光影从浓密的枝叶间斑驳漏下,踩过松软的泥土和落叶,心情也跟着慢慢松弛下来。早起的鸟儿偶尔轻啼两声,似是也在等着东方的晨曦撕破天幕。迎着料峭春寒拨开沙土,能瞧见底下萌发的草芽——没见过阳光的芽尖,或白或红,小小的身子里攒着向上的劲儿,看得人心里也跟着舒展。</p> <p class="ql-block">村子西面有条不知名的浅溪,溪水清凌凌的,绕着田埂辗转流淌。溪底的小鱼调皮地穿来穿去,细长的水草像姑娘的秀发,在水里悠悠拂动,迎着早春的第一缕阳光,似在梳理一天的好光景。到了夜里,踩着河畔软软的沙滩,与恋人依偎着看皓月当空,数着星星,听蛙鸣虫吟此起彼伏,时光都慢了下来。</p> <p class="ql-block">若起得早,还能爬上山坡等日出。坡下的水田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阳光一照,雾气泛出淡淡的蓝,远看像一块温润的蓝宝石,让人想起“蓝田日暖玉生烟”的意境。若是赶上下雨,撑一把油纸伞的姑娘,踏着田埂慢慢走,任凭雨珠敲打着伞面,也是一幅极美的画。</p> <p class="ql-block">最难忘的是和周姑娘一起疯玩的日子。她比我大个一两岁,是我们这群孩子的头儿。记得有一回,十几二十个孩子裹着厚厚的棉袄棉裤,跟着她玩藏猫猫,大伙儿时而挤在草垛后屏住呼吸,时而四散奔逃,闹作一团。她待我格外偏爱,总悄悄告诉我哪个角落最隐蔽。疯够了回家,也不肯早早睡下,趁着清亮的月色,还要在院子里追着跑几圈。可惜那样大规模的玩耍,也就那么一次。</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村子中间有个大沙坑,是雨水冲下来的泥沙淤积成的,沙质松软得很。我们是赶上生育高峰的一代,村里的小学,哥哥姐姐的班级有三四十个孩子,到了我这辈也有二十多个。一到傍晚,沙坑边就聚满了孩子,闹闹嚷嚷的,比集市还热闹。我们用土坷垃打仗,把家里最结实的毛嗑杆拿来对打,直打得杆身开花才罢休。最厉害的是那种园子里自生的毛嗑杆,根部带着个疙瘩,结实得很,握着它的人几乎是常胜将军。除了打杆仗,摔跤、跑跳也是常玩的,最激烈的当属骑马架子。玩法分两种:一种是两人一组,一人趴在地上当马,一人骑在他脖颈上,两两PK,取胜的关键全看底下的人底盘稳不稳,上面的人灵不灵活。我的诀窍是专挑侧面进攻,按住对方的头消耗他的体力,往往没一会儿,对方的“马”就撑不住倒了。另一种是多人组队,一般四个人搭架子,三人做底盘,中间一人站定,两侧的人环住手臂搭在他肩上,中间人再把胳膊插进两侧的臂弯里扣紧,骑马的人坐在中间人脖颈上,双腿插进护卫的臂弯里,活脱脱一辆装甲战车。人多的时候,护卫还能再加几人,输赢全看上面的人够不够机智。</p> <p class="ql-block">春天的乐趣远不止这些。我们会跑到村东的土丘上挖红根,晚些时候就摘老瓜瓢,三五个孩子在风里跑着闹着,累了就躺在软乎乎的沙地上打滚。有时追着满山跑的扎末棵——那种“从小青,长大黄,满山跑,不怕狼”的野物,跑得气喘吁吁;有时遇上路过的汽车,更是稀罕得不行,一群孩子追着车跑出去老远,直到车影看不见了才罢休。也会爬上老榆树摘榆树钱吃,只是树太老了,榆树钱吃起来没什么滋味。那时的老榆树也算个“网红”,常有邻村人来树下许愿还愿,红丝带缠了一圈又一圈,在风里飘啊飘。</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村子前头有块洼地,开春后,家家户户都去那里取土,日子久了,洼地便越来越深。一场雨过后,洼地就成了大大的水泡子。夏天是水泡子最热闹的时候,鸭子、大鹅在水里游来游去,却也让大人们操碎了心——它们总把蛋下在水里。我们这群孩子就三五成群地去水里趟鸭蛋、鹅蛋,我从没捡到过,倒是见过大人捡到整窝的野鸭蛋。等雨水退去,水泡子就成了绿油油的草地,车轱辘菜、老鸹针长得旺极了,各色小花点缀其间,白的黄的粉的,看得人眼花缭乱。蝴蝶也来凑热闹,在草丛里翩跹起舞,飞得高了,就成了天边的一个小点。牛和马踱着步子,慢悠悠地啃着青草,一派悠闲。</p> <p class="ql-block">冬天一到,整个水泡子就成了硕大的天然冰场。白天孩子们的去处多,冰面上反倒空旷,几个厉害的孩子便在上面打冰尜、滑冰车,冰尜旋转的嗡嗡声,伴着笑声传得老远。到了晚上,村子里还没有电灯,大人们舍不得点煤油灯,蜡烛更是奢侈物。天黑得早,可孩子们待不住,五六点钟到十点多,冰面上聚着几十号人,各自带着冰车,组成战队在冰上驰骋。没有冰车的孩子就跟在后面跑,眼睛巴巴地望着,盼着能有机会蹭上一回。月色清亮,把冰面照得像白昼一样,冰车划过的痕迹,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p> <p class="ql-block">村子西面的浅溪,是我们夏天的乐园。一到盛夏,河水涨起来,水温也暖乎乎的。女孩子们挎着篮子来河边洗衣服,我们男孩子则一头扎进水里,洗澡、打水仗、打泥沙仗,玩得不亦乐乎。用手掌激起水花泼向同伴,甚至挖起河底的细沙甩出去,直弄得对方满脸泥浆。机灵的便背过身去,后背就成了一幅晕开的水墨画。好在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再探出头时,又是干干净净的,转眼又投入嬉闹中。我们还会买几尺纱布,做成网子捞鱼捞虾,那时的水真清啊,每次都能满载而归,回家让大人做成鱼酱,鲜美的滋味,至今想起来都馋。</p> <p class="ql-block">秋天的乐趣,大多是属于大人们的,我们孩子的快乐,全藏在春、夏、冬三个季节里。</p><p class="ql-block">那时候的日子,家家都算不上富裕。一件素面的棉袄,都能成为孩子们的奢望。一到春天,好些人家就断了粮,等着返销粮接济。我记得邻居家,一到开春连大酱都吃没了,只能煮些黄豆拌盐吃。他家的几个孩子皮肤都白白的,我总偷偷想,是不是和吃盐煮黄豆有关?除了缺吃少穿,冬天的严寒也难熬,烧柴用得快,开春后,孩子们就得挎着筐去地里拾毛嗑茬儿,或是扛着大耙上山搂草,不然家里的灶火就烧不起来了。</p> <p class="ql-block">日子虽穷,可家家户户都差不多,大伙儿反倒没什么苦闷。如今想来,幸福和快乐,大抵是比出来的。现在的日子富了,可贫富差距也大了,无形间多了许多阶层的隔阂,人心也跟着添了许多压力。人们忙着用财富填充内心,想寻一份安全感,却忘了,曾经那样穷的日子里,我们也拥有过满溢的快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