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铸师魂,——寒冬的最后一课

李民(Martin)

<p class="ql-block">雪铸师魂</p><p class="ql-block">——寒冬的最后一课</p><p class="ql-block"> (李民 原创小说)</p><p class="ql-block">2026.01.02</p><p class="ql-block"> 一</p><p class="ql-block"> 1977年的冬雪,比往年都来得更烈、更沉。湘赣边区山坳里的仙洞小学,被茫茫白雪裹成了一座“孤悬的雪花岛”。教室的土墙被寒风刮得呜呜作响,却挡不住教室里滚烫的声浪——丁志松老师坐在轮椅上,正给孩子们上本学期的最后一课。</p><p class="ql-block"> 黑板上,粉笔字工整如刻,毛主席《沁园春·雪》的词句在雪光映照下格外醒目。丁老师的声音穿透寒雾,洪亮得不像个久坐轮椅的人:“‘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同学们,看看窗外的雪景,毛主席写的是比这更大更壮阔的祖国大好河山,还有他的英雄气概和领导红军抵抗日本侵略、解放全中国的决心……你们要好好读书,学好文化,将来能走出大山,用自己的笔和行动写好你们的人生!”他激动的脸庞露出一道疤痕,那是磨励在他身上刻下的勋章。二十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像二十颗渴望燎原的火种,把简陋的教室烘得暖意融融。</p><p class="ql-block"> 突然,一声凄厉的尖叫刺破雪幕,紧接着是慌乱的喊声。丁老师一听,不好!出事了!猛摇轮椅转向门口。小操场土墙的缺口处,一头两百多斤的公野猪正疯狂扑撞,被猎人铁夹咬伤的后腿淌着黑血,锋利的獠牙在雪地里闪着骇人的寒光——山里人都知道“一猪二虎三熊”的说法,受伤的野猪比猛虎更凶戾。一个低年级小女孩被吓得瘫倒在雪地上,小脸惨白如纸,野猪正向他跑去。</p><p class="ql-block"> “不好,同学们别慌!”丁老师大喊一声,顺手操起墙角的一根粗木棍,奋力向野猪冲去,朝它猛打。轮椅在雪地里颠簸,他的身影却无比坚定。学生们惊呆了,他们见过丁老师在课堂上的儒雅,见过他批改作业的专注,却从未见过这样奋不顾身勇敢的他。 野猪被木棍击打激怒,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猛地转身扑向轮椅。丁老师奋力将木棍横在身前,巨大的冲击力让轮椅轰然翻倒,他重重摔在雪地里,胸口一阵剧痛。但他死死攥着木棍,拼尽全力朝野猪眼睛捅去,野猪的头猛然一甩再一拱,獠牙刺破了丁老师的腹部,鲜血瞬间染红了身下的白雪。</p><p class="ql-block"> “志松!”“丁老师!”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大队书记李大爷带着村民抄着锄头、扁担急切赶来,十几个人围成半圆步步紧逼野猪。野猪见势不妙,嘶吼着撞开人群逃回山林,留下一串带血的蹄印。孩子们一拥而上,围住倒在雪地里的丁老师,哭声震彻山谷。“老师,您醒醒!”“老师,您挺住!”“丁老师,马上就送你去医院了!”丁老师躺在雪地里,脸色惨白,身上满是鲜血和泥土。学生们围在他身边,哭声在雪地里回荡,揪着每个人的心。丁老师艰难地睁开眼,看着围在身边的孩子,吃力地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手指慢慢摸向胸前衣袋,想取出那支钢笔,最终却无力垂下……</p><p class="ql-block"> 当文办主任和几位青年社员用板车载着奄奄一息的丁老师在蜿蜒的山路上急切跋涉了三个小时才到达医院时,这位年仅二十四岁的老师,已经永远闭上了眼睛。他的生命,定格在了这个飘雪的冬日,定格在守护学生的最后一刻。</p><p class="ql-block"> 二</p><p class="ql-block"> 翌日,大队书记李大爷怀着剜心般的悲痛,走进丁老师的宿舍。这间才几平米的小屋简陋得令人心酸:一张木板床,铺着打满补丁的被褥;一张缺了腿的书桌,用石头垫着才勉强平稳;书架上整齐码着几本教材和翻卷了页角的《教育学》,书中还压着剪好的作为奖励学生的小紅旗小五星,一张崭新的《潇湘师专录取通知书》静静躺在抽屉里。整理书桌时,一封未封口的信滑落出来,信封上写有“谌利和母亲亲启”几个字,字迹跳跃似乎带着掩饰不住的急切与喜悦。</p><p class="ql-block"> 李大爷犹豫了一下,然后颤抖着慢慢展开信纸,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帘,仿佛又听见了那个十七岁知青的声音:</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亲爱的妈妈:</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当您读到这封信时,我大概已经登上回家的路程了,告诉您一个好消息,我被潇湘师专录取啦!这个让我魂牵梦萦的大学梦,终于在1977年的冬天开花结果。在这激动的时刻,我觉得有好多话想对您说。</p><p class="ql-block"> 七年前,受您的鼓励,十七岁的我主动要求和其他知青一样,来到山区农村劳动锻炼,我本按政策留城,但“我们也有两只手,不在城里吃闲饭”的口号激励着我,我自带粮票和生活费来到仙洞(我听从了您的安排,未转户口),成了一名不入册的“编外知青”。我放弃了李叔叔为我联系的条件较好(有月薪)的公社专业队,满腔热血来到革命老区条件最差的仙洞生产队。</p><p class="ql-block"> 这里的山比想象中更高,路比想象中更陡,村民们大多不识字,但他们纯朴善良,待我像自己的亲人一样,您还记得李大爷吗?他常把家里仅有的番薯丝米饭让给我吃,大娘们连夜为我缝制棉衣,这些温暖,让我把这里当成了家。在劳动中,我从一开始的手忙脚乱,到后来逐渐熟练,学会了各种农活。我深知,只有亲身经历这些,才能真正了解农村,锻炼自己。白天我和乡亲们一起下田劳作,虽然累,但我告诉自己要坚持。晚上,我就为社员朗读毛主席语录等,唱样板戏歌曲,写标语、排节目,有时还帮助儿童和村民识字、学文化。</p><p class="ql-block"> 三年后,我按留城政策本该回城当工人,您在信里也哭着求我一定回来,我也答应了。可就在离开的前一夜,生产队仓库失火,里面是全队的种粮和重要物资,我毫不犹豫和赶来的社员冲进火场,奋力救火什么都没想,醒来时却没想道自已会永远失去双腿。等伤病恢复后,我经历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我知道,以我的身体状况,回城会有更好的生活条件,能得到您的照顾。但山里的孩子需要老师,那里的教育太落后了,我不能就这样离开。虽然回队后再也不能干农活,但我可以坐上轮椅去学校当老师呀。于是,我不顾您的反对和劝阻,毅然决定回到乡村,担任条件简陋、师资极其缺乏的仙洞小学的代课教师。一干就四年!</p><p class="ql-block"> 这四年代课时光,苦吗?苦。挪动轮椅的不易,竭力写板书的艰难,批改作业到深夜的手脚发麻,想家访完全要靠同学轮流接送。可每当看到孩子们从“睁眼瞎”变成能读书写字的孩童,看到学校拿回公社文教办的表彰奖状,我就觉得一切都值了。妈妈,您总担心我照顾不好自己,可您看,我在这里过得不是很好,很充实吗?</p><p class="ql-block"> 更让我振奋的是,今年我参加了刚刚恢复的全国高考,并且喜获潇湘师专的录取通知。我渴望在知识的海洋里继续深造,将来能更好地为教育事业贡献力量。等毕业后,我定要回来教更多孩子,让大山里的火种越烧越旺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信写到这里戛然而止,墨迹还带着淡淡的余温。李大爷早已老泪纵横,他想起丁志松刚到村里时的青涩模样,想起他奋力干农活的倔强,想起他坐在轮椅上給孩子们上课,给村民扫盲的执着。这个城里来的知青,把最宝贵的青春和生命,都献给了这片贫瘠却深情的土地。</p><p class="ql-block"> 文教办主任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向县教育局汇报的电话记录,泪水模糊了镜片:“老李,志松这个代课老师还真是个好孩子啊。他的教学可不一般啦!为搞好教学他想尽办法,想出了一套比较独特的教学和互动模式。让孩子们围坐在他轮椅旁,增加互动;他会用生动的故事讲解知识,让他们更容易理解。在他的耐心教导下,学生们的成绩普遍得到提高……”</p><p class="ql-block"> 噩耗像寒流席卷了整个山村。他们再也见不到那个温和爱笑的丁老师了。乡亲们却自发来到学校,给学校送上一点蔬菜,或在轮椅上献上一朵鲜花,反复叙说着丁老师的好。“要不是丁老师,我家丫头现在还不会写自己的名字!”“去年我儿子病了,是好同学推着他坐着轮椅来给孩子补课!”“他把省下来的粮票都给了贫困学生!”“可现在他自己却……”悲痛的话语在雪地里交织,化作对英雄的无尽缅怀。</p><p class="ql-block"> 三</p><p class="ql-block"> 丁志松的事迹很快传遍全县。县革委会、教育局、知青办联合发文,号召全县人民向他学习。县团委追认他为优秀共青团员、教育局追认他为“先进教师”、知青办将这位“编外知青”正式载入知青年鉴和档案、县残联授予他“自强模范”称号。消息传到潇湘师专,校长感动不已,在77级开学典礼上, 面对着一千多名新生,他满怀深情地宣读了丁志松同学的英勇事迹和那封未寄出的信。</p><p class="ql-block"> “同学们,丁志松同学因救学生而牺性,虽然他没能踏入我们的大学校园,但他永远是我们中的一员,学校将永远保留他的学藉,他的精神将成为学校最宝贵的深化师品教育的力量!”校长的声音哽咽却坚定,“他用短暂的代课教师生涯,在大山深处坚守教育,用生命诠释了‘师者仁心’,这种无私奉献、英勇无畏的精神,就是我们师范学子最该传承的初心!”“他上的最后一课就是给我们全体师生新学期上的最难忘最、有意义的第一课!” 话音刚落,一千多只右手齐刷刷举起,握拳过肩:“向丁志松同学学习!扎根教育,奉献青春!”激昂的誓言穿透大礼堂,在湘江两岸久久回荡。</p><p class="ql-block"> 冬天已过,春天到来,阳光穿透云层洒在仙洞小学的操场上。丁老师的轮椅被村民擦拭干净,放在教室最前排,上面整齐摆放着几簇鲜花,仿佛他从未离开。被丁老师救下的小女孩正站在讲台前,为大家朗读毛主席诗词,孩子们在黑板上续写着《沁园春·雪》的词句,笔迹稚嫩却坚定。那封未寄出的信,被收录进县档案馆,成为一代代人汲取力量的精神源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1977年冬丁志松用生命上完的最后一课,永远镌刻在岁月的丰碑上。他的精神如同一颗种子,在山区大地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庇佑着一代又一代山里娃走出大山,也指引着一批又一批教育者坚守初心。</p><p class="ql-block"> 那堂风雪中的最后一课,不仅是知识的传承,更是灵魂的洗礼,是一座永不磨灭的精神灯塔,在岁月长河中熠熠生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