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搬进了别墅

林乃群

我搬进了别墅

——写在一串新钥匙的齿痕上，也写给所有仍在路上的人

（一）

钥匙插进锁孔，像一枚迟到的月亮落入井口。

“咔哒”一声，

整片夜色被我推开。

大理石的地面映出我沾灰的鞋，

像一面不肯撒谎的湖，

照见：

那个曾把泡面汤喝成银河的少年，

如今把“回家”说成“抵达”。

（二）

灯亮起，三千流明，

把空旷撑得更大。

回声在挑高的客厅来回踱步，

像找不到出口的自己。

我喊了一声“嗨”，

天花板把它翻译成七段回音，

每一段都落回脚边，

提醒我：

你仍只有一副肩膀，

却拥有了需要四个人才抬得动的沙发。

（三）

我打开窗，

风带着隔壁玫瑰园的香水味涌进来，

替我把旧出租屋的霉味一点点抽走。

那霉味里曾住着：

漏雨的屋顶、凌晨三点的救护车、

隔壁情侣摔碎的碗、

以及我躲在厨房偷偷哭的洋葱。

如今它们被风卷成一只灰鸟，

扑棱棱掠过泳池，

最终沉入水底，

像一枚不肯再浮起的月亮。

（四）

我给自己倒了一杯净水系统流出的“富氧”，

却发现舌尖怀念的，

仍是老楼房里带着铁锈味的自来水。

那味道像一位粗鲁的故人，

拍肩、递烟、大声喊我“喂”，

而不是如今物业管家微躬的“X先生”。

我仰头灌下，

富氧在喉咙里长出气泡，

气泡里全是旧水龙头滴滴答答的漏夜——

原来，

人可以一夜之间搬进宫殿，

却搬不走血管里那串铁锈的节拍。

（五）

午夜，电梯停运，

我赤脚从车库走回三楼，

脚步声被地毯吞没。

那一刻，

我忽然想念六层无电梯的老楼，

想念每一步都吱呀作响的木板，

想念它们替我喊疼的慈悲。

此刻，

连疼痛都被静音，

连心跳都自带降噪，

我像一只被泡进隔音棉的鼓，

敲下去，

只有自己知道还在震。

（六）

凌晨两点，

智能马桶发出蓝光，

像一座小型空间站。

我坐在上面刷手机，

刷到前任发的新居照片——

五十平米，

阳台种满薄荷，

猫趴在窗台，

像一团被阳光晒软的毛线。

我点了个赞，

却想起我们曾一起窝在那张单人沙发，

把西瓜中间最甜的一勺递给对方。

如今，

我的洗手间比她整套房子还大，

可再也没有人，

把甜递到我嘴边。

（七）

天快亮了，

我走到院子里，

自动喷灌系统“嗤”地启动，

水雾在晨曦里架起一道短命的小彩虹。

我伸手去够，

彩虹碎成一地水珠，

像一场被提前终止的初恋。

我忽然明白：

所谓别墅，

不过是把童年的画图纸，

放大成可以走进去的尺寸；

而真正的家，

是能把“我回来了”

说成“你在这儿啊”

的那个人。

（八）

我回到客厅，

把行李里最旧的那条毛毯铺在沙发，

让它粗糙的经纬

去摩擦意大利真皮的光滑。

毛毯上留着2012年火车站的泡面渍，

像一枚早已干涸的勋章。

我躺上去，

闭上眼，

听见那条毛毯轻轻对我说：

“别怕，

你搬得进四室两厅，

也搬得走自己的旧；

你搬得进泳池花园，

也搬得走自己的疼；

你搬得进别人眼里的成功，

也搬得走自己的空。

只要——

别把钥匙反锁在心里。”

（九）

太阳升起了，

玻璃幕墙把光切成无数块金币，

撒在我胸口。

我收好它们，

却并不急于花掉。

我拿起那串新钥匙，

把其中最小、最钝、最不起眼的一枚

取下来，

挂在毛毯的线缝上。

让它替我守门，

守那条通往过去的暗道；

也守我——

守我在这座亮得晃眼的别墅里，

依旧敢做那个

把泡面汤喝成银河的

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