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偷走我半条咸鱼

林乃群

谁偷走我半条咸鱼

（十一章散文诗）

一、案发

清晨，晾衣竿发出短促的尖叫。

半条咸鱼凭空失踪，

只剩一根竹刺在风里张大嘴巴，

像被拔掉牙齿的老人，

漏出黑洞洞的惊呼：

“谁——偷——走——我——人——间——的——咸？”

二、盐粒的口供

地面撒着几粒盐，

像被撕碎的微型雪片。

它们排列成歪斜的箭头，

指向墙根一只傲慢的蚂蚁。

蚂蚁耸肩：“我只搬运生活，

不搬运罪名。”

说罢，把雪片背进黑洞，

留下箭头继续融化，

成为无法立案的证据。

三、竹刺的指纹

我抚摸竿上残留的刺，

指尖被划出极细的月光。

血珠渗出，带着昨晚的潮汐味——

原来我的血管里也腌着海，

也腌着一条不完整的船。

指纹按下，

像给咸潮按下一枚无声的邮戳：

“寄往失物招领处，

收件人：未吃完的前半生。”

四、风的不在场证明

风从屋顶经过，

带来远处烧烤摊的孜然味。

它声称整夜都在帮梧桐掉叶子，

没空顾及一条鱼的截面。

可我却闻到它袖口里

藏着若有若无的盐霜，

像偷偷拥抱过海滩的浪。

五、猫的证词

花猫跳上窗台，胡须沾着碎屑。

它用竖瞳放映昨晚的纪录片：

星空像打翻的盐罐，

月亮是一瓣剥开的蒜。

“我只舔了舔影子，

影子咸得刚好，

我便把饥饿折进喉咙。”

尾巴一甩，胶片落地，

只剩月光在地板继续腐败。

六、蟑螂的独白

蟑螂从裂缝探出触角，

像两根生锈的雷达。

“别怀疑我，

我只偷时间的残渣。

咸鱼的另一半

仍在竿上悬着，

像人类悬着未付的账单——

你们不过想借失踪，

把‘失去’合理化成诗意。”

说罢，它把触须擦得锃亮，

拖走一粒昨夜掉下的饭。

七、咸味的记忆

我翻开字典查询“咸”：

“盐与欠的联姻，

海对陆地的赊账。”

忽然明白，

失窃的不是鱼，

是口腔里那座私人海洋——

它被谁悄悄舀走半勺，

致使我的词语搁浅，

只剩舌苔在干渴地数浪。

八、晾衣竿的叹息

竿子发出第二声叹息，

比凌晨更轻，

像中年的脊椎在梅雨里生锈。

“我吊起过尿布、婚纱、

以及一条被岁月劈成两半的船。

半条去了胃，半条去了云，

我负责悬空，

不负责答案。”

九、月亮的审判

月亮升至屋顶，

像一枚被反复使用的公章。

它把光盖在竹竿、猫、风和我额头上，

宣布：

“盗窃者乃时间，

赃物乃‘未吃完’。

量刑：终身携带缺口，

且不得申诉。”

十、认领

我举起空盘，

把月光当作另一半咸鱼铺上去。

刀叉是两根晚风，

咀嚼声像潮水在齿间进退。

原来完整只是一种假设，

失去才是默认的调味。

我咽下光，

把咸度调至刚刚好——

刚好让眼泪

在下一阵风里

结晶成盐。

十一、尾声·未结案

案件被写进夜的卷宗，

封面批注：

“嫌疑人：众生；

动机：饥饿；

凶器：日常。”

晾衣竿重新长出竹刺，

像长回稚嫩的乳牙。

而我知道，

在某个不知名的胃或云里，

那半条咸鱼正缓慢消化成

新的星尘、新的诗、

新的——

未吃完的

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