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访姥山岛 湖光映初心

树生

作者：树生（安徽）

美篇号：170196467

周日清晨，天朗气清。我这腿脚不算灵便的老头子，心揣着本《巢湖志》，一步一挪的，总算是登上了往姥山岛的游船。耳边风一吹，竟恍惚想起郭沫若那句“遥看巢湖金浪里，爱她姑姥发如油”。都说“老来多忆旧”，姥山岛的波光塔影、渔歌晚唱，早嵌进书页的褶皱里，跟着岁月一起泛黄了。此番重游，哪是为了什么新鲜景致哟，不过就是想在墨香混着湖风的味道里，寻一份心的安宁罢了。

姥山岛卧在巢湖湖心，是八百里巢湖唯一住着人的岛，素来就有“湖天第一胜境”的名头。记得《巢湖志》头一页的墨迹都淡了，歪歪扭扭写着“巢湖者，古巢州也”。上古时候巢州陷落，焦姥舍了性命救乡亲，后来就化身为这山峦，后人才建了庙供奉她。晚唐罗隐那句“借问邑人沉水事，已经秦汉几千年”，蓦地就浮上心头。传说撞着眼前的岛影，山水间一下子就漫开了千年的温情。

游船突突地破开碧波，湖水拍着船舷哗哗响，湿润的水汽裹着一股子鱼腥味，直扑脸面。极目远眺，湖面烟波浩渺，阳光泼在波光上，真跟撒了一地碎金似的。鸥鹭盘旋着、俯冲下来，搅起一圈圈涟漪，可不正应了明代熊文举“水天一色，不辨山之为姥”的赞叹？我倚着船舷发呆，任湖风把一脑门子的烦忧，都吹得没了踪影。

靠岸时，脚下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像在跟人唠着陈年旧事。岛上三山九峰，林木葱郁得很，黑松、毛竹、杉木挨挨挤挤，凑成一片浓绿。阳光穿过枝叶，洒下斑斑驳驳的影子，草木香混着水汽钻迸鼻腔，连日来的烦躁，竟被涤荡得干干净净。路边的野草沾着晨露，打湿了裤脚，反倒添了几分野趣。

沿路慢慢走，撞见个提竹篮的村民，篮里的巢湖银尖茶、野毛栗，都透着褐莹莹的光泽。“老爷子，尝颗毛栗呗！”他笑着往我手里塞，栗肉粉糯香甜，满口都是山野的滋味。路过渔村，青瓦白墙错落着，门前的渔网沾着湖泥的腥气，竹筐里的银鱼细白透亮。几位老人坐在门槛上拉家常，巢湖方言咿咿呀呀的，满是暖融融的烟火气。

上午10点左右，走到半山腰，文峰塔的影子便遥遥在望了。记得《庐州府志》里写着，这塔是明崇祯年间始建、清光绪年间李鸿章续建的，高51米，七层八角，青砖就像支巨笔，直直插向云霄。石阶缝里卡着几片干透的松针，踩上去脚底下簌簌地响，李鸿章那句“巢湖好比砚中波，手把孤山当墨磨”的豪迈，可不就是眼前这塔山相映的壮阔景象？

塔内802尊砖雕佛像，神态各有不同。踩着光滑的石阶登顶，巢湖的凉风扑面而来，瞬间就驱散了攀爬的疲惫。凭栏远眺，万顷碧波浩浩荡荡，渔帆像芝麻粒似的撒在水面，远山隐在水汽里，成了一幅淡墨画。郭沫若那句诗的意境，此刻才算有了真切的注解。我一时兴起，随口就吟出几句：“古塔凌霄立翠螺，烟波万里接天摩。登临不叹沧桑改，只恋湖山画意多。”

下山的路上，一缕檀香勾着脚步。红墙黛瓦的华藏净寺，隐在古木浓荫里，飞檐下的铜铃叮当作响，脆得像渔歌。这座西晋古寺，起初是祭祀焦姥的圣妃庙，1998年重修后才定了如今的名字。山门的楹联“湖光浮塔影，山色拥禅关”，真真道尽了这里的意趣。寺前那棵百年古树，相传还是《天仙配》里槐荫树的原型呢。走进寺内，香烟袅袅，我合十祈福，不求别的，只愿家人安康、湖山无恙。

走出寺庙，几位村民正忙着扎荷花、鲤鱼花灯。“老爷子，正月十五来看灯会啊！”大妈笑着朝我喊。这是巢湖传了千年的习俗，祭祀焦姥，祈愿丰年。记得《巢湖民俗志》里写着“元宵夜渔舟千百，灯火如星”，想着那样的盛景，心里便生出几分向往。

中午进了家农家乐，老板娘热情得很，推荐了银鱼蒸蛋、椒盐小河虾、杂鱼锅子，说鱼虾都是清晨刚捕上来的。银鱼蒸蛋嫩滑得很，小河虾炸得酥脆，杂鱼锅的汤汁浓醇鲜香，就着柴火饭的锅巴，一口下去，满嘴都是巢湖的鲜味。闲聊间，老板娘说姥山岛正在争创5A景区，村民们打渔、种茶、开民宿，日子越过越富足了。她笑着称巢湖是“聚宝盆”，这话听得我，打心底里替这片土地高兴。

下午2点，坐在依崖望姑亭里歇脚。亭柱上文人题诗的墨迹虽淡，风骨却还在。北眺姑山，像一枚碧螺浮在水面。记得《巢湖传说集》里讲，姑山是焦姥的女儿化的，与姥山隔湖相望，不离不弃。微风拂过，松涛混着渔歌飘飘渺渺，恍惚间，竟像是入了仙境。

翻涌的思绪里，忽然就想起《淮南子》“历阳之都，一夕反而为湖”的记载。巢湖的形成，满是传奇，而焦姥的故事，让这片水土有了魂。千百年来，巢湖滋养着岸边的百姓，孕育出淮军的忠勇、庐剧的婉转小调，那些过往，都在书页里、在这一程游踪里，低声诉说着。

下午4点，夕阳西沉，余晖把湖面铺成了一片碎金。渔舟唱晚，渔民摇着橹，哼着小调，满载着收获归航。我登上返程的游船，回望姥山岛，它像一枚青螺，静静立在暮色里。此番跟着书本游姥山，才算真正读懂了，山水间藏着的永恒与变迁。

“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孟浩然的诗句，道尽了这一腔怀古的感慨。怀里的旧书沾了巢湖水的湿气，摸着竟格外亲切。原来历史从来不是干巴巴的文字，它是焦姥的恩德，是渔民的号子，是岸边人过日子的烟火气。这湖山的故事，还得靠一辈辈人，接着讲下去。

傍晚五点，游船靠岸，晚风拂面而来。脚步虽沉，心里却满满当当的。这场姥山岛之行，定会成为记忆里，最珍贵的那一段过往。而姥山岛的湖光山色与人文底蕴，终将是皖中大地嵌在心口的一颗暖玉，越品越有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