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昵称:草堂小生</p><p class="ql-block">美篇号:7554329</p><p class="ql-block">图片来源:网络,感谢🙏原拍摄者</p> <p class="ql-block"> 那天早晨的雾特别大,厚墩墩地贴着地皮,笼罩起整个村庄,偶尔一两声狗叫在雾里回荡,看不到踪影,路两旁的大杨树只露出半截身子,像是穿透了云层。父亲的大手攥着我的小手,父亲步子大,走两步我就得小跑一步,手心里都是汗,也分不清是谁的。我另一只手紧紧攥着母亲缝制的蓝布书包带子,里面装着田字格、算术本以及削得尖尖的铅笔、带着香味的橡皮,都是崭新的,还有我的心情,也是崭新的。不时碰见早起的乡邻,布鞋硬邦邦的鞋底敲着干硬的泥土路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走到跟前认清人后简单打个招呼,又“咯噔~咯噔~”的各忙各的。</p><p class="ql-block"> 我们村子很小,一百来户人家五百多口人,学校在村子中间偏北的家后地。走近了,首先看见一根旗杆,光秃秃的没有旗,然后是一排泥墙房,墙皮斑驳,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土坯,最显眼的是屋檐下挂着的铁铃铛,黑乎乎的,像一只吊着的草帽子。最西边是操场,不像现在的操场有地坪,有跑道,有各种运动设施,它只是一片压的瓷实的泥土地,边边角角长满了顽强的车前草。</p><p class="ql-block"> 父亲在锈迹斑斑的大铁门前停下,他蹲下身,有些笨拙地把我松开的衣服扣子重新系好。“进去吧,”他顿了顿,“你以后是个学生了,要听老师的话,好好读书识字,记住了?”我点点头,眼睛却瞟向操场,那里已经有几个孩子在追逐,扬起的尘土,分不清是土还是雾,他们的叫声听起来尖锐而透露出快活,像一群挣脱了笼子的小家雀。“还有,”父亲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是用大手重重按了按我的头顶,“晌午自己回家吃饭。”</p><p class="ql-block"> 父亲转身走了,背影很快被灰白的雾吞没。我一个人站在陌生的学校办公室门口,心里顿时紧张起来,手里攥着的书包带子,被汗浸得又湿又滑,这时,“当~当~当~”,那铁铃铛忽然响起来了,吓得我浑身一激灵。一个穿着褪色蓝褂子的女人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拎着个小铁锤,她没说话,只用下巴朝最东头那间屋子扬了扬,我像被那铃声驱赶的小羊,懵懵懂懂地跟着其他孩子涌过去。</p><p class="ql-block"> 走进教室,里面比外面看着更旧,墙壁是黄泥抹的,被往届的学生磨出了深色的油光。木格子窗户的玻璃都没有了,糊着一层塑料布,风一吹就鼓起来,风一过就瘪下去,一鼓一瘪,不断的发出“呼啦呼啦”地声响。桌子是水泥板,冰凉黑亮,布满了刀刻的划痕和歪扭的字迹,现在想起来,当时上学的情景真的是“黑屋子,土台子,里面坐着泥孩子”。</p><p class="ql-block"> 我的同桌是个剃着光头的男孩,看着就不像一个老实孩子,衣服袖子擦鼻涕擦的铮亮,他看了我一眼,突然把胳膊肘猛地横过来,在桌子中间用铅笔狠狠划了一道线,“一人一半”他恶声恶气地说,然后“哧溜”一声,把鼻涕吸了回去。我没敢吭声,只把崭新的田字格本,小心翼翼地放在属于我的那一小半领土上。</p><p class="ql-block"> 第一节课没有发课本,都迷茫的看着黑板。那蓝褂子老师,到现在我也不知道她姓啥名啥,只知道是我们村东头的,论辈分还得喊我一声叔。她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大字:“人,口,手,上,中,下。”她念一遍,我们跟着念一遍,声音参差不齐,有的清脆,有的含混,念完了,她就让我们“照葫芦画瓢”。我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捏着铅笔,在田字格上写,笔尖太尖,“哧”一下划破了纸,我心里一慌,偷偷去看同桌,他正咬着舌头,画出的“人”字,那一捺笨拙地翘着,像一根冻僵的萝卜。</p><p class="ql-block"> 课间的铃声又响了,这次是欢快的“当~当~当~”,孩子们“轰”地一声蹿出去,去找自己的小伙伴。我慢吞吞走到门口,阳光终于有力气撕开了雾,整个操场明晃晃的,女孩子在跳皮筋,黑乎乎的辫子上下翻飞,男孩子在疯跑叫喊,追逐着一个瘪了气的破皮球。我没有加入,只是靠墙上看着,看着那个因为抢皮球而扭打在一起的男孩,看着远处矮墙上蹲着的一排麻雀,看着旗杆投下的短短的影子。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我站在这里,是一个必须听懂铃声,遵守一道白线,在田字格里笨拙地写下“人”字的人,这感觉让我有点害怕,又有一点微小的骄傲。</p><p class="ql-block"> 等放学的铃响感觉等的非常漫长,那时候也没有表和手机,全靠听这个铁铃铛,上课铃连续响三下,下课铃一声一声的响。当我挎着书包走出来,门口已经挤满了人,我在攒动的人头和嘈杂的声浪里挤出去,沿着来路往回走。雾已经散尽了,田里的玉米秆长得老高,叶子边缘开始泛黄,不知谁家的狗跟了我一段,又悻悻地掉头跑了。</p><p class="ql-block"> 推开家门,母亲正在院子里拍打晒了一上午的被子,“蓬蓬”的声音,厚实而安稳。我放下书包,跑到压水井旁下,接了半舀子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然后用手背抹了抹嘴,很认真地用右手食指,在落了一层尘土的小方桌上,一笔一画地写了一个“人”字,小小的,却方方正正,站稳了脚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