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清晨的阳光刚漫过乌拉特前旗的山梁,我就踩着厂区那条被岁月磨得发亮的小路往礼堂走。四十年了,汽笛声早停了,可耳朵里还嗡嗡响着当年的节奏。礼堂前的红灯笼轻轻晃,横幅在风里一荡一荡:“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180电厂战友再聚首”。老人们有的坐着,有的站着,衣服颜色五花八门,可笑起来的样子,和四十年前在锅炉房门口分一碗热汤时一模一样。我站在那儿没动,忽然觉得,时间哪是走了?它只是蹲在皱纹里、停在眼神中,就等我们回来,轻轻一唤,它便应声起身。</p> <p class="ql-block">广场鼓声一响,心就跟着擂起来。红衣鼓手们站得笔直,鼓槌起落如一,金龙在鼓面上翻腾,声浪撞得人胸口发烫。那节奏不是排练出来的,是刻在骨头里的——当年推着独轮车在盐碱地上开渠,一步一陷,一步一吼,就是这个调子。身后那条“传承兵团精神 守望祖国北疆”的横幅猎猎作响,像一面没倒下的旗。几位老战士站在台侧,背挺得直直的,像还在等连长点名。我没上前,只把两手插进裤兜,听那鼓声一下下敲进心里:原来精神不是留在过去,是活在每一次心跳里。</p> <p class="ql-block">路过“大同味道”饭馆门口,几位老战友正举着那面红底黄字的横幅合影。“一二三,茄子!”喊得中气十足。有人拄拐,有人满头银发,可一咧嘴,眼角的光还是少年气。我没凑过去,只悄悄绕到树影里站了会儿。有些重逢,不必开口,远远看着,就已热了眼眶。</p> <p class="ql-block">中午在帐篷旁领了杯热茶,听见邻座两位老哥聊起当年抢修机组的事。“那会儿零下三十度,手套一摘,手指头粘在阀门上,硬撕下来一层皮。”“饿得前胸贴后背,扛着水泥袋还能跑三里地。”话里没一句苦,倒全是笑。我低头吹茶,水汽氤氲里忽然明白:兵团精神不是挂在墙上的字,是咽下去的苦,扛起来的担,是饿着肚子还笑得出来的那股劲儿。</p> <p class="ql-block">听说傅莹来了。她站在老战友中间,蓝布衫,白球鞋,笑得眼睛弯弯,像当年巡检完夜班,踩着霜回宿舍时那样。没人喊她“大使”,都叫她“小傅”。她接过一面小旗,轻轻挥了挥,风一吹,旗角扫过她鬓边几缕白发——那白发底下,还是乌拉山下那个拧紧每一颗螺丝的姑娘。</p> <p class="ql-block">树荫底下,一群孩子举着小国旗跑过,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踮脚把旗举得老高,旗面被风撑得鼓鼓的。她爷爷在旁边笑着扶了扶老花镜,没说话,只是把胸前那枚旧徽章,又往衣领上正了正。阳光穿过树叶,在他们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像四十年前,我们也是这样,把一面旗,第一次郑重地举过头顶。</p> <p class="ql-block">横幅太长,我读得慢,可每个字都沉。风一吹,“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几个字哗啦啦响,像当年连队的旗杆在风里打颤。人们没穿军装,可腰杆都挺着,站得像一排白杨。手机镜头亮着,咔嚓咔嚓,拍的哪是合影?分明是把一段没写进课本的岁月,一帧帧,存进了光里。</p> <p class="ql-block">风又起了,旗子轻轻拍打旗杆,像在敲门。有人低头看手机里泛黄的老照片,有人和老伙计攥着手不松,还有人望着远处电厂高耸的烟囱,久久不语。我忽然懂了,我们年年回来,不是为了找旧房子、旧工装,是来确认一件事:那年种下的根,还在土里活着;那年立下的心,还在跳着同样的节拍。</p> <p class="ql-block">傍晚在礼堂后头的小路上碰见几个老伙计,手里还攥着“兵团180电厂”的小旗,边走边笑,说当年值班室那壶浓茶,能苦醒三个人。我笑着拍了拍老李的肩,他回头一笑,眼角的皱纹里,全是风沙磨出来的光,和四十年前,一模一样。</p> 兵团精神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