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浪屿之波

神舟一号

作者：程济威

　　到厦门，鼓浪屿是必定要去的。唯有踏上这座小岛，才能真切读懂张暴默那首《鼓浪屿之波》里的款款深情。

　　到厦门之前，我们先在网上预约了次曰清晨的船票，一进渡口，烟火气便扑面而来。如今，东大的建桥技术早已能跨海连疆，这艘渡船能依旧停泊在此，只因为它载着一段旧时光，也为码头的人们留住了一方生计。候船厅里的“百年鼓浪屿”展陈令人目不暇接，圆形展柜中摆满了浸着岁月的老物件，玻璃后的黑白照片定格着小岛的百年沧桑。“时光不老，记忆不老”的字样在灯光里温柔闪烁，身旁座椅上，游人带着旅途的疲惫与欢喜低声交谈。那些刻在砖墙上的光阴、藏在琴声里的温柔，都随着轮渡的汽笛声，化作了心底挥之不去的念想。原来鼓浪屿的美，不只在眼前的山海，更在那些被岁月沉淀的人文与情怀里。

　　踏上鼓浪屿的那一刻，便强烈感受到鼓浪屿这方天地的与众不同：天特别的蓝，蓝得纯净没有一丝杂质；树特别的绿、绿得苍翠欲滴；路特别的洁，洁得一尘不染。我们沿着脚下的青石板路往深巷里走，阳光透过老榕树的枝叶，在砖墙上投下斑驳的影。红瓦白墙的洋楼错落而立，廊柱上的雕花沾着海风的温柔，像一本被岁月翻软的旧书，每一页都藏着道不尽的故事。

　　我们忽而转向海岸线徐徐而行，沙滩上的椰树撑开浓荫，海浪拍打着礁石，碎成银亮的星子。有人静坐听海，有人踏浪追逐，远处的货轮缓缓驶过，在海面划开一道温柔的弧线。海风里混着咸腥与花香，恍惚间，《鼓浪屿之波》的旋律在耳畔漾开：“鼓浪屿四周海茫茫，海水鼓起波浪”，歌声里的缱绻与眷恋，竟和眼前的景致丝丝契合。

　　拐进鼓新路，八卦楼的红砖围墙格外醒目。这座带着异域风情的建筑，藏着世界上最多的风琴。推开木门时，仿佛能听见百年前的乐声在穹顶下回荡。此時，正逢演奏時刻，游人围在一位漂亮优雅的女孩身旁，看她灵巧的指尖轻抚古琴。古琴像一座塔，雕花的琴身沟壑间藏着岁月的余韵，脚踏板上的磨痕似还留着前人演奏的温度。随着女孩指尖起落，悠扬的旋律倾泻而出，与《鼓浪屿之波》的曲调隔空和鸣。

　　站在八卦楼三楼的廊柱旁，海风裹着咸腥的潮意扑过来，像极了当年下乡时湖边刮来的风，只是那风里夹着麦浪的涩，这风里揉着海的柔。弧形穹顶圈住的天光，透过石柱的缝隙漏下来，在斑驳的石栏上投下长短不一的影，像极了知青岁月里那些被拉得忽长忽短的日子。

　　目光越过红瓦厝顶望向碧海，浪涛拍岸的声响，混着老建筑里隐约的钢琴声，恍惚间竟与当年田埂上的蛙鸣、知青点的广播声叠在了一起。双手抚过冰凉的石面，粗粝的纹路磨着指腹，如同当年攥着锄头把的触感，只是如今掌心的茧褪了，心里的印记却还在。这八卦楼的百年时光，藏在石柱的斑驳里，而我的半生岁月，凝在这海风里的回望中，一抬头，碧海蓝天依旧，只是鬓边已添白霜。

　　绕着菽庄花园旁的石阶向上，日光岩的巨石在澄澈蓝天里傲然矗立。嶙峋的岩石间缠绕着翠绿的藤蔓，艳红的三角梅攀着石缝肆意盛放。石阶蜿蜒伸向山巅，每一步都能听见海风穿过椰林的簌簌声响。远处的海面波光粼粼，与脚下的山石相映，绘就一幅层次分明的画卷。老别墅的窗台上，花瓣垂落，与斑驳的墙面相映，像时光留下的滄桑印记。

　　沿街的人家，多有破墙开店的，门面不大，却处处透着巧思，大多经营着咖啡与鲜榨的果饮。我们择了一家小店停下，点了两杯温热的奶茶，轻声询问老板娘可否进店小坐。老板娘眉眼弯弯，连声应着“可以可以”。推门而入，店内的装修小资而温馨，暖黄的灯光晕染着原木色的桌椅，墙角的绿植郁郁青青，一只毛茸茸的口袋犬蜷在脚边，时不时摇着尾巴蹭蹭裤腿。这般闲适浪漫的氛围，与小街的山海诗意相得益彰，让人不由得想多坐坐，沉醉在这一隅的悠然时光里。

　　行至最后，一面巨大的摩崖石壁骤然闯入视野。灰褐色的岩石历经岁月冲刷，肌理间藏着海风与时光的痕迹，而崖壁上鲜红的题字却依旧鲜活：“鼓浪洞天”笔力遒劲，“鹭江第一”气势磅礴，还有“天风海涛”四字，似要随海风飘向天际。林鉅的题刻嵌在石间，墨色虽淡，却与山石融为一体，仿佛这方崖壁本就该承载着这般豪情与诗意。

　　日已中午，小巷里的小店飘出沙茶面的香气，摊主的闽南语软糯亲切；转角的老邮局里，有人写下明信片，将鼓浪屿的风寄向远方。不必刻意找路，随便拐进一条巷子，都能遇见爬满藤蔓的院墙，或是坐在门口的老人，慢悠悠说着岛上的旧事。而那句“鼓浪屿遥对着台湾岛，台湾是我家乡”的歌声，也随着海风，飘向了海峡对岸。

　　离开时，轮渡再次鸣笛。回望这座小岛，它像一颗镶嵌在厦门湾的珍珠，既有西洋建筑的浪漫，又藏着闽南烟火的温度，就像那首老歌，在记忆里反复吟唱。